实验室的白板前,陈默拿着教鞭,像一位准备上课的教授。但教鞭在他手里更像一把凶器。
“控分第一课。”他用教鞭在白板上重重敲了两下,“你会做的题,第一步必须写错。”
林小渔坐在白板前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她举起手。
“说。”
“那第二步呢?”
“没有第二步。第一步错了,整题就没分。”
林小渔的手放下来,又举起来。
“说。”
“那我会做但只错第一步,后面全对,老师批卷的时候不会觉得奇怪吗?”
陈默面无表情地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精准犯错。
“你不需要让老师觉得你‘差一点就做对了’。你需要让老师觉得你‘根本就不会’。”他用教鞭指着“根本就不会”四个字,“第一步写错,整题塌方。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林小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陈默翻了页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题型的“犯错指南”。
“简单题,直接空着。写都别写,写了就是浪费你的表演时间。”
“中档题,写个‘解’字就放弃。‘解’字是你的护身符——写了就代表你尝试了,没写代表你连试都没试。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态度问题。能力问题不请家长,态度问题请。”
林小渔在心里给张伟老师的“请家长准则”默默点了个赞。
“难题,假装挣扎一下。画条辅助线,画到图外去。辅助线画对了是聪明,画错了是蠢。但辅助线画到图外——那是精神问题。没人会怀疑精神有问题的人作弊。”
林小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比考满分难一万倍!”
陈默没反驳。他甚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反复练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足有十厘米厚,往桌上一摞,“砰”的一声闷响。
“这些都是历年的高考真题、模拟题、竞赛题。你今晚全部做完——不是做对,是做错。每道题按我刚才教的方法,精准地做错。”
林小渔看着那摞试卷,瞳孔地震:“一晚上?”
“你白天要上学,没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些题我要是全做完,手会断。”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是国家二级保密人员。手断了,国家给你接。”
林小渔张了张嘴,觉得这句话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翻开第一张卷子。
一张数学卷子。第一道是选择题,简单的二次函数求根。
她的笔悬在“正确答案”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猛地拐了个弯,在答题卡上涂了B——正确答案是C。
涂完的那一刻,她的心在滴血。
第二题,几何证明。她知道辅助线该画在哪,但她故意把线画到了图框外面,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第三题,空着。
第四题,写了个“解”字,然后画了个句号。
第五题,她把加号写成了除号,然后后面的推导全部基于这个错误继续往下写——结果居然推出来一个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答案。
林小渔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心想:要不是我知道这是错的,我还真以为自己发明了新定理。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张一张地“糟蹋”那些卷子,面无表情。但林小渔注意到,每隔几张,他会微微点一下头。
“怎么样?”她做完第十张,回头问。
“及格。”陈默说,“但不够自然。你的错误太规则了——第一步错,后面全对,像是一个‘本来会做但故意写错第一步’的人在演戏。”
“我就是啊。”
“所以你要演得更像一点。真正的学渣犯错是没有规律的。有时候第一步错,有时候第二步错,有时候写一半忘了自己在算什么,有时候把上一题的答案抄到这一题。”
林小渔想起自己平时的15分试卷,确实如此。不是她不想做对,是她真的不会。那些错误率真、随机、毫无章法,像一场车祸现场。
而现在,她要复制那种混沌。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十一张卷子。
这一次,她不再按套路犯错。第一题,她把题目里的数字抄错了。第二题,她写到一半突然换了方法。第三题,她算到最后一步写了个完全不相关的数字。
陈默看完,说了一句:“这个可以。”
林小渔几乎要哭出来。
第二天。
周考考场。
林小渔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答题卡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她盯着第一道题,深呼吸。
然后开始“表演”。
第一题,她把题目中的“5”抄成了“3”。一个简单的约分题变成了无解方程,她顺理成章地在答题卡上写了个“无解”。
第二题,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她用求根公式算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故意在最后一步把正号写成负号,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根。
第三题,她直接空着。
第四题,她写了个“解”字,然后把题目抄了一遍,最后写了句“不会”。
苏小小坐在斜前方,偏头瞥了一眼。她看见林小渔咬着笔帽,眉头皱得像被人踩过的抹布,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会”。她冷笑一声,转回头对同桌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小渔听见:“果然上次是蒙的。”
林小渔听见了,但她没理。她的耳朵里塞着那枚米粒大小的耳机,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天气预报:“正常发挥。保持。”
第五题,第六题,第七题……
她像是回到了“15分专业户”的状态,每一道题都在犯着合理的、自然的、毫无破绽的错误。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故意的。
最后十分钟。林小渔把笔一放,趴在桌上,“放弃治疗”。
这是她的保留动作。以前考试她也是这样——最后十分钟准时趴下,以示“我已经尽力了”的悲壮。
张伟巡考路过她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皱眉叹气。那声叹气轻得像叹息,但林小渔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朽木不可雕也。”
交卷铃响。苏小小从座位上站起来,故意从林小渔身边走过,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的桌子。
“15分专业户又提前交卷了。”她说。
林小渔抬起头笑了笑:“没办法,会的都写完了。”
苏小小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讽刺——因为林小渔是在讽刺她自己“会的题只有十五分”。苏小小只当她自嘲,哼了一声走了。
成绩公布。
张伟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林小渔,18分。”
全班没有反应——因为这是正常水平。上次的满分已经被大多数人归为“作弊”或者“运气”,18分才是他们熟悉的林小渔。
“林小渔,放学留下来补课!”张伟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小渔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是吧……”
办公室外,陈默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远远地听见张伟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比了个赞。
“精准控分,18分。”他轻声自语,“给你打85分。剩下的15分扣在态度上——你趴得太早了,真正的学渣也会挣扎到最后。”
耳机里传来林小渔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什么。注意安全。”
放学后。补课教室。
这间教室在学校的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张伟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面前的桌子上摊着林小渔的周考试卷。
“第一题。”张伟在黑板上抄了题目,“你抄错了数字,所以整题没分。这个我们不计较。现在我们重新做一遍。”
他开始引导,一步步地提问:“这是一道约分题。分子是24,分母是36,它们的最大公约数是多少?”
林小渔知道答案是12。24除以12得2,36除以12得3,约分后是三分之二。
但她不能说。
她看着黑板,假装思考了五秒钟,然后说:“6?”
张伟皱眉:“24和36的最大公约数,你再想想。”
“8?”
“八?八能整除24,能整除36吗?”
林小渔歪着头,表演出一副“数学知识正在从我的大脑流失”的表情。她甚至故意咬了一下嘴唇——这是她观察到的,苏小小做不出题时的习惯动作。
“12?”她说出正确答案的瞬间,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张伟没有起疑,反而松了口气:“对!12。那你继续往下算。”
林小渔在黑板上写:24÷12=2,36÷12=3。她的手停住了,假装不会下一步。
“然后呢?”张伟问。
“然后……写成一个分数?”
“对。怎么写?”
“二分之三?”
张伟的粉笔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二分之三?分子是2,分母是3,应该是三分之二。”
“哦,三分之二。”林小渔写上去,然后加了一句,“我以为分子写大的在上面。”
张伟深吸一口气,用他职业生涯全部的耐心说:“分子是上面的,分母是下面的。大的小的都可以在上面,关键是哪个是分子。”
林小渔点点头,表情诚恳:“我记住了。”
张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卷,目光落在了第二题——那道她用正确公式算出答案但在最后一步把正号写成负号的题。
“第二题,你算到倒数第二步全对。”张伟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无奈,而是某种警惕,“最后一步把正号写成负号。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渔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我写错了。”
“你前面所有的步骤都对,包括最难的因式分解。然后在最简单的符号上犯错?”张伟盯着她,“你上次月考考了满分,这次考18分。你觉得正常吗?”
林小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陈默没教过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老师,上次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写出来了。后来我回去想再看一遍那些题,但……”
“但什么?”
“但我忘了我当时怎么写的了。”
这是实话。她的“阅读即忘”体质在那一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写出满分答案的了。那些公式结构在她的潜意识里沉淀着,但她的意识层面空空如也。
张伟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红笔,走到林小渔面前,把笔递给她。
“把第二题重新做一遍。我在旁边看着。”
林小渔接过笔。她的手心全是汗。
张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照着她的后背,照着她的笔尖,照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开始写。
第一步,抄题。
第二步,列式。
第三步,代入公式。这一步她差点把正确的公式写出来,在笔尖触纸的前一秒,她故意漏掉了一个平方。
张伟“嗯?”了一声。
林小渔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张伟一定听得见。
第四步——她的笔停住了。她面前的路有两条:继续“犯错”,写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写正确答案。
如果写正确答案,张伟会知道她其实会做。他会追问,会调查,会通知家长,会——权限锁死,计划失败,所有人白费。
如果继续犯错……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就在此时,耳朵里传来陈默的声音,急促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外部IP定位到本市了!别暴露!”
林小渔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她把笔放下,捂住右边的耳朵。
张伟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师,”林小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演的,“我脑子里那个公式……它在骂我。”
张伟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担忧。
“什么?”
“就是上次我写出来的那个东西。它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在……”她指了指太阳穴,“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现在一想做数学题,它就嗡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吵架。”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林小渔顺势点头:“可能吧。自从上次考了满分,我就没睡好过。一闭眼就是那些符号。”
张伟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小渔——这个让他在“相信她是学渣”和“相信她是天才”之间反复横跳的学生。
“去医务室吧。”他最终说。
林小渔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被老师批准离开的学生。
但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她开始跑。
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耳机里陈默的声音又响起来:“安全了吗?”
“安全了……吧。”林小渔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张伟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你刚才那句‘公式在骂我’,”陈默说,“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临场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天才。”陈默说。
林小渔愣住。这是陈默第一次夸她。
“明天晚上的实验提前到今晚。有人盯上你了,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林小渔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之前说外部IP定位到本市了——那些人真的找到这儿了?”
耳机里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之前更冷。
“不是‘那些人’。是‘那个人’。只有一个IP,但服务器的层级很高,不是普通黑客能接触到的。”
林小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那……他们知道是我吗?”
“还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提取《数道降神》的知识,并且提取者在这个城市。”陈默顿了顿,“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出租车驶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光带。林小渔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在眼前掠过。
她的耳朵里是陈默的声音。
她的脑子里是张伟的怀疑。
她的心里是那部还没读完的小说——第108章,明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