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陆亦舟拨了江山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江山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我要找林悦。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现在?凌晨三点?”
“对。”
江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她住在城西的一个招待所,叫‘安心旅馆’。上次她告诉我的,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地址发我。”
陆亦舟挂了电话,发动车。
城西,“安心旅馆”。
他敲了206房的门——又是206。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林悦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刚被吵醒。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你怎么知道这里?”
“不重要的。”陆亦舟说,把那个笔记本举起来,“重要的是这个。”
林悦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你去了剧院后台。”
“对。”
“你看到了那个字。”
“对。”
林悦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门,让他进去。
房间比上一个招待所大一些,但也同样简陋。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张纸和一支笔。陆亦舟注意到那些纸上写满了字——像是某种手稿。
“那是什么?”他问。
“我在写的东西。”林悦说,“等到12月21日,我会读给你们听。”
“现在就读。”
“不行。”
“林悦——”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来决定什么时候是合适的?”
陆亦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林悦,”他说,“我是秦默。秦川的儿子。”
房间安静了。
林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知道?”
“刚知道。”陆亦舟说,“笔记本里写的。他本来要告诉我。”
林悦转过身,背对着他。陆亦舟看到她肩膀在抖。
“他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他本来要告诉你,但他没有来得及。”
“为什么?”
林悦转过身,眼眶红了。
“因为我。”
“那天,我先到了剧院。”林悦说,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想再见他一面,想让他改变主意。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说,你要走了,你不管我们了。我说,你是个懦夫。”
陆亦舟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很难过。”林悦继续说,“他说,小悦,你不懂。我问他,我不懂什么?他说——我有儿子。就在这里。”
她看着陆亦舟。
“我当时以为他在找借口,我说,不可能,你从来没有说过。他说,因为他妈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说——因为我不想再瞒了。”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然后你说什么?”陆亦舟问。
“我说——”她闭上眼睛,“我说,如果你走了,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我会说你骚扰我,我会说你跟我有不正当关系。我会让你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陆亦舟感觉血液凝固了。
“你说了?”
“我……”林悦的声音在颤抖,“我说了。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留下来。我不想让他走。我以为这样说,他就会害怕,就会留下来。”
“但你没有。”
“我没有。”林悦捂住了脸,“但他走了。他从后台的小门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是12月21日?”
“对。”
“所以,他没有失踪——他是自己走的?”
“我不知道。”林悦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还是因为我说的话做了什么傻事。我只知道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然后你们来了,李进、江山、张远,还有你——你们因为其他的原因来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你们骂他,你们怀疑他,你们觉得他真的有罪。李进说他是罪有应得,江山说他看起来很可疑,张远说听说他以前就有过这种事。你——你没有说话。但你也没有帮他。”
陆亦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就是他们忘记的事情。
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故,而是他们做了可怕的选择——在秦川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一个他最不该遭受的东西:
沉默。
和指责。
“然后你们走了。”林悦说,“我一个人留在剧院里,发现他留下的这个字——‘悔’。他后悔认识了我,后悔收了我们这些学生,后悔——”
“不是。”陆亦舟打断了她,声音嘶哑,“不是这个意思。”
林悦愣住了。
“那个‘悔’字,不是后悔认识你们。”陆亦舟说,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他写的是——‘我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他。’”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悦。
林悦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后悔的是……没有告诉你,你是他儿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
林悦捂住嘴,哭出了声。
陆亦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在崩溃的边缘。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写下了一个“悔”字。他后悔的不是被诬陷,不是被诽谤,不是失去了工作、名誉和一切——
而是没有告诉儿子,他是他儿子。
而那些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正在二十年后,因为一本日记,重新聚在一起。
一本林悦写的日记。
一本预言了三起“意外”的日记。
一本把他们引向12月21日的日记。
陆亦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林悦,”他说,“那本日记,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悦擦掉眼泪,看着他。
“车祸,火灾,U盘——你是怎么做到提前预言的?”
林悦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预言。”她终于说,“我只是设计。”
“‘设计’?”
“那三件事,都是我安排的。”林悦说,“车祸——我跟那个面包车司机谈好了,让他故意闯红灯,让他刹车制造声音,但不要真的撞死人。赵师傅的腿——那是一个意外。司机没有控制好,真的撞了。”
陆亦舟倒吸一口凉气。
“火灾呢?”
“我在书店的电线上做了手脚,选了周先生不在的时候——我提前知道了那天他女儿发烧,他一定会提前走。我知道他不会被烧死,但别人不知道。他们以为那是一起意外。”
“U盘呢?”
“那是最简单的。”林悦说,“我让一个朋友提前放进去的。”
陆亦舟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为了让我们相信那本日记是预言,做了这些事?”
“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故意伤害!那个赵师傅,他失去了一条腿!”
林悦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做完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林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让他知道,他的儿子,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凌晨五点。
陆亦舟从安心旅馆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林悦的那些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她知道自己会坐牢。她知道那三件事足以让她被定罪。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才能让秦川的冤屈被洗清,才能让陆亦舟知道真相。
可是真相是什么?
被诬陷、被诽谤、被沉默——这就是全部吗?
还是还有更多?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远发来的消息:
“有人在跟踪我。”
陆亦舟皱了皱眉。
“谁?”
“不知道。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我家楼下转悠。我问他找谁,他跑了。”
“报警。”
“报了。警察说没有实质性威胁,不能立案。”
陆亦舟盯着屏幕,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三件事已经过去了。
日记里没有预言第四件事,但有人已经在行动了。
谁?
为什么?
他拨了江江山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拨了李进的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了。
“李进,你在哪?”
“家里。”李进的声音很清醒,“怎么了?”
“有人跟踪张远。江山不接电话。我觉得不太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找江山,”李进说,“我去找张远。”
“好。”
陆亦舟挂了电话,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