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陆亦舟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被动地等待12月21日,而是主动出击。
他开始跟踪林悦。
这并不容易。林悦似乎受过某种训练——她总是会选择人流量大的地方,总是在不经意间回头,总是会突然改变方向。有好几次,陆亦舟差点跟丢。
但他坚持了下来。
三天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林悦每天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城东,废弃剧院。
她不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个建筑,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一个小时。她看着它,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或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第四天,陆亦舟决定不再躲在远处。他直接走到林悦面前,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废弃剧院。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他问。
林悦没有看他,依然盯着那个建筑。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做出选择。”
陆亦舟转过头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像是没有感觉。
“什么选择?”
林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知不知道,秦老师最喜欢的是什么?”
陆亦舟愣了一下。
“画画。”他说。
“不是。”林悦摇头,“是你们。”
她顿了顿。
“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们。你们五个——李进的才华,江山的敏感,张远的善良,你的执着,还有我——”
她顿住了。
“还有你什么?”陆亦舟问。
“还有我的……我。”
她没有说下去。
陆亦舟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喜欢他。”他说,“不是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
林悦没有否认。
“那又怎样?”她说,“十七岁的喜欢,能怎样?”
“所以你想要报复?”
“不是报复。”林悦说,“是还债。他因为我而留下来,又因为我而离开。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他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就不会——”
她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不会什么?”陆亦舟追问。
林悦闭上了眼睛。
“12月21日,”她轻声说,“你会知道的。”
她转身离开。
陆亦舟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悦说的“他因为我而留下来”。
秦老师本来是要走的?
为什么?
因为什么人?因为什么事?
四
那天晚上,陆亦舟打了一个电话。
是他母亲。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自从他辞职以后,母亲就不太愿意跟他说话,觉得他丢了一个铁饭碗。但这一次,他需要答案。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爸——不,秦老师,他当年为什么要改行做老师?”
母亲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在调查一些事。”
“你又开始查案子了?你不是警察了。”
“我知道。”陆亦舟说,“妈,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
“你爸……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家。”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他选择了当老师,因为他觉得,教孩子画画,比成为画家更重要。”
“他喜欢当老师?”
“他喜欢你们。”母亲说,“他跟我说过,他说那些孩子,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陆亦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秦川?”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母亲说,“他走了以后,我不想你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他是失踪了!”
“失踪就是死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二十年了,他没回来过,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都没有。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陆亦舟没有说话。
“你爸是个好人,”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但好人没好报。你记住这句话,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查了。”
“妈——”
“挂了。”
电话断了。
陆亦舟放下手机,坐在黑暗中。
好人没好报。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那不是一个旁观者的感慨,而是一个受害者的诅咒。
她恨秦川吗?
恨他抛弃了她和儿子?
还是恨他——死了?
陆亦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秦川,不是为了林悦,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不想在二十年后,依然站在桥上,不知道桥会断。
距离12月21日还有七天。
陆亦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进入废弃剧院的后台,找到那个写有“悔”字的房间,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个人去的。
时间是凌晨两点。他知道这个选择很疯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白天那里偶尔有流浪汉和好奇的年轻人出没,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
他带了一个手电筒、一把折叠刀、一部手机,还有一个录音笔。
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进入剧院,穿过舞台,推开那扇铁门,找到那个房间,然后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
他做到了。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他翻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进入剧院的范围。月光照在巨型的脚手架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风很大,吹得脚手架咣当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从侧门进入剧院——那是上次他跟江山、张远来的时候发现的,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棍别着。
他推开铁棍,侧身挤进去。
大厅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空旷的观众席,那些破旧的座椅像是骷髅的牙齿。他尽量让自己不看它们,径直走向舞台。
木板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他的到来。
他穿过舞台,来到那扇铁门前。
门开着——跟上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后台依然堆满了杂物,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破旧的戏服和道具。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写着“悔”字的墙前。
光束照在那个字上。
“悔”。
二十年前的痕迹。
他伸出手,触摸那个字。颜料的质感粗糙,已经剥落了不少。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秦川写这个字的场景——他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冷静地写下的,还是愤怒地?
他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束往下移动。
地面上,有一个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
那是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布面的,已经被灰尘覆盖了厚厚一层。他捡起来,吹掉灰尘,翻开第一页。
是秦川的笔迹。
“2003年12月21日,晴。”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做了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林悦说她会来送我,我让她不要来,但她还是来了。还有其他四个孩子。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跟他们的关系。也许这样更好。”
陆亦舟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小默也在。他不知道我是他父亲。每次看到他,我都想告诉他,但不能。他妈妈不想让他知道,我也觉得,不说是对他好。”
“但今天,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告诉他。”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陆亦舟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但下一页——
被撕掉了。
只有一页残存的纸条,上面写着:
“我后悔了。”
陆亦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老师要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是他的父亲?
告诉他,他要走了?
还是告诉他,有人要对他不利?
他不知道。
但笔记本里一定有答案。
他继续往下翻,但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小默,如果你看到这个笔记本,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不要恨任何人。记住——真相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找到它的。”
陆亦舟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像是某种抽象画。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在旅馆天台上,林悦说的那句话——“他因为我而留下来”。
秦老师本来是要走的。
但林悦说了一句话,让他留下来了。
或者,是五个人中的某个人,说了某句话,让他留下来了。
然后,发生了他们都不记得的事情。
而那个“悔”字,是他在那之后写下的。
后悔留下来了?
还是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或者,后悔没有对儿子说那句话?
陆亦舟攥紧笔记本,站了起来。
他要找林悦。
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