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短视频，抬头看了陆亦舟一眼，又低下头去。
“找人？”
“206房。”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着陆亦舟。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女人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亦舟。
“刚才有个男的来找她，留下了这个。说如果还有人来，就把这个给他。”
陆亦舟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天台。”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男的什么样？”他问。
“高高瘦瘦的，穿黑色大衣，戴眼镜。”女人想了想，“看起来挺有钱的。”
李进。
陆亦舟转身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走廊里昏暗潮湿，墙纸翘起了边角。206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被子是乱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
他冲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天台上，李进站在边缘，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面前，林悦靠在栏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的脸，比陆亦舟记忆中的老了太多。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人。
“你来了。”林悦看着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来了。”李进也转过头，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
陆亦舟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二十年前的事。”林悦说，她的声音比陆亦舟想象的要低沉，像是嗓子受过伤，“在说我写的那本日记，在说那三件事，在说——”
她顿了顿，视线从陆亦舟移到李进身上。
“在说他写的匿名举报信。”
李进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悦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能瞒住所有人？你以为那封信写得天衣无缝？我当年就怀疑是你——因为只有你有动机，只有你有能力写出那种滴水不漏的东西。但我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现在不需要证据。”林悦说，“因为现在我是来收债的，不是来打官司的。”
风更大了，吹得旁边的铁皮棚咣当作响。
陆亦舟看着林悦，试图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愤怒？悲伤？仇恨？
都不是。
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只是忘记倒下。
“林悦，”陆亦舟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你还没猜出来吗？”她说，“我以为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我不猜。我要你亲口说。”
林悦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全部的真相。”她说，“12月21日，鬼楼，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包括你们忘记的那段记忆。”
“为什么是12月21日？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因为现在你们还没准备好。”林悦说，“你们还在想着怎么为自己辩护，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等到12月21日，等到你们彻底绝望的时候，你们才会真正想要知道真相。”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李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林悦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因为这是我欠秦老师的。”她说，“也是你们欠他的。”
她转过身，从天台的另一侧楼梯走下去。
陆亦舟想追，但李进拦住了他。
“让她走。”李进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李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现在，确实还没有准备好。”
陆亦舟没有追。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林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然后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灰蒙蒙的未来。
“你相信她吗？”李进问。
“哪部分？”
“全部。”
陆亦舟想了想。
“我相信她手里有真相。”他说，“但我不相信她是单纯为了还秦老师一个公道。她有自己的目的，只是还没有说出来。”
“你觉得她真的会杀人？”
陆亦舟没有回答。
日记里写的是“我是凶手”——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宣示，而不是一个计划。她真正想做的，不是杀人，而是让他们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有罪。
可是，有罪和杀人之间，隔着一条河。
二十年前他们站在桥上，现在也一样。
“李进，我问你一个问题。”陆亦舟说。
“问。”
“你写那封匿名信的时候，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
李进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说，“但我当时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你不是法官。”
“十七岁的时候，我以为我是。”
陆亦舟摇了摇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你不是说你在调查吗？”
“我在调查。”李进说，“但我调查的不是秦川，我调查的是林悦。”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疯了。”李进的语气很平静，但陆亦舟听出了他话语底下的东西——恐惧，“一个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亦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下楼，经过206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还开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很多地方有铅笔划线。
他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秦老师，2002年9月。”
秦老师送给林悦的。
陆亦舟把书合上，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走出旅馆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瞬间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