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江山的工作室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艺术区里,原来是一个厂房,隔成了十几个小单间,租给搞艺术的人。工作室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墙上贴满了素描和水彩,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
陆亦舟到的时候,江山正蹲在一个角落,面前摆着三幅油画。
“你看看这个。”江山站起来,指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大海,天空阴云密布。人的脸看不清,但穿着中山装,身材高大。
“这是秦老师的画?”陆亦舟问。
“对。”江山说,“我前几天联系了一个老校友,他说他当年从秦老师那里买过几幅画,一直留着。我今天去拿回来了。”
陆亦舟蹲下来,仔细看那幅画。
悬崖上的人没有脸——不是被模糊了,而是根本没有画。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是秦老师画的自画像。又或者,他画的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站在悬崖边上,只是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
另一幅画是一间教室,空荡荡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字:“再见,同学们。”
没有署名,但陆亦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跟壁画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幅画,”江山指着第三幅,“才是最奇怪的。”
第三幅画比前两幅小很多,大概只有A4纸大小。画面很简单——五个人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湍急的河流。五个人都背对着观众,看不清脸,但陆亦舟从他们的姿势和衣着上认出了他们。
是他和江山、张远、李进、林悦。
“这画是在秦老师失踪前画的?”陆亦舟的声音有点紧。
“应该是。”江山说,“那个校友说他是2003年9月买的——也就是事情发生之前三个月。”
五个人站在桥上。
桥。
陆亦舟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画里的桥很眼熟——不是实际生活中的桥,而是某种象征。桥连接两岸,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他们站在桥上,背对着过去,面向未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桥会断。
他想起那个字——“悔”。
秦老师在那天写下这个字的时候,他在后悔什么?后悔画了这幅画?后悔预言了什么?还是后悔没有在这个预言成真之前,做点什么来阻止?
“秦老师,”陆亦舟慢慢地说,“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什么?”江山没听明白。
“他知道我们会站在那座桥上。但他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掉下去,还是走过去。”陆亦舟站起来,“所以他写了那个字。不是后悔做了什么,是后悔没做什么。”
江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说——秦老师知道林悦喜欢他?”
“不只是林悦。”陆亦舟说,“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知道李进恨他,知道张远会跟风,知道你会沉默,知道我——”
他顿住了。
知道他什么?
知道他是他儿子?
如果秦老师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一直在默默看着自己的儿子,却不能相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陆亦舟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为那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感到悲伤。
不是因为他可能是秦川的儿子,而是因为秦川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一早就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的那个人。
就像那幅画——他画了那座桥,画了桥上的人,但他没有办法画他们过桥以后的画面。
因为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过去。
或者,他们能不能活着过去。
距离12月21日还有十六天。
陆亦舟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他把林悦的日记、U盘里的文件、秦老师的画、当年的新闻报道,以及他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全部摊在桌上,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但他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拼图——12月21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街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废弃剧院,里面有一个用血写的“悔”字。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美术老师,三幅预言性的画,一本来自过去的预言日记。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林悦的女人,正在策划某件会在十六天后发生的事。
陆亦舟的手机响了,是李进。
“我找到林悦了。”李进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在城东的一家小旅馆里。我已经派人去盯着了。你要来吗?”
陆亦舟沉默了三秒。
“位置发给我。”
他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当年秦老师送他的,他一直没有用。封面上有一句话,是秦老师手写的:
“真相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陆亦舟把笔记本揣进口袋,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行道树的枝丫疯狂摇摆。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启动车,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那个字,“悔”,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不知道他今天要面对的林悦,是一个复仇者,一个受害者,还是一个凶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见到她之前,他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
他来找她,到底是为了找出真相,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
如果是前者,他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如果是后者——
那他跟二十年前那些沉默的人,有什么区别?
车子在城东的一条小路上停下。前方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写着“红星旅馆”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红”字只剩一半,看起来像“工”。
陆亦舟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旅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