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剧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大厅至少有十米高,两侧的包厢已经坍塌了一半,舞台上还挂着褪色的幕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破酒瓶和不知什么年代的垃圾。墙上有各种各样的涂鸦——大部分是最近几年留下的,但也有看起来年代久远的。
陆亦舟的目光被舞台左侧的一整面墙吸引住了。
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虽然被风雨侵蚀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片星空,无数的星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星空下方是一个人的背影,身材高大,穿着中山装,正抬头望着天空。
张远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摸了摸。
“这是……”他转过头,看着陆亦舟,“这是秦老师画的?”
陆亦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加速。
他记得这幅画。
那是一个冬天,很冷,剧院里没有暖气。秦老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脚手架上画星星。他们就站在旁边看,冻得直跺脚,但没有人想走。
林悦说,“老师,你画的是哪里?”
秦老师笑着说,“不是哪里,是我想去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
“一个没人伤害别人的地方。”
陆亦舟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是突然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不是支离破碎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一段记忆。
他看见秦老师在画星星,看见他们五个人蹲在地上看,看见李进递过去一杯热茶,看见江山拿着相机拍照,看见张远在旁边打瞌睡。
看见林悦坐在角落里,看着秦老师,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不理解的东西。
现在他理解了。
那是仰慕。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爱。
不是女儿对父亲的那种爱,是另外一种。那种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对年长男性的、混杂着崇拜和青春期荷尔蒙的、危险的、不被允许的爱。
陆亦舟睁开眼睛。
“我想起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那天,林悦向秦老师表白了。”
江山和张远同时僵住了。
“你说什么?”江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悦喜欢秦老师。”陆亦舟说,语气平静得出奇,“不是那种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真的喜欢。那天,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跟秦老师说了。”
“不可能。”张远摇头,“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陆亦舟转过头看着他,“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你宁愿不记得。”
他走向那面壁画,伸出手,指腹划过那些褪色的颜料。
“那天是12月20日,不是21日。”他说,“我记错了。21日那天发生的事,我还是想不起来。但20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秦老师那天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只是不知道我记的是这句话。”
“他说了什么?”江山问。
“他说,‘小悦,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等你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你会知道,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不值得你喜欢。’”
陆亦舟的手停在壁画上一个星星的位置。
“林悦哭了。”他说,“她没有说话,只是哭。然后秦老师说,‘回去吧,明天不要来了。’”
“然后呢?”张远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们就走了。李进走在最前面,江山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张远,然后是林悦。我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秦老师还站在脚手架上,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陆亦舟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山和张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意味着第二天——12月21日——我们再来的时候,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林悦被拒绝了,李进因为推荐信的事情怀恨在心,江山和张远各自有自己的小心思——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动机走进这个剧院。而秦老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然后,就发生了我们忘记的事情。”
“你还记得多少?”江山问。
“只有这些。”陆亦舟说,“21日的记忆,我还是没有。但是——”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舞台右侧的一个小门上。
“那里,应该是后台。”他说,“我记得,最后发生的事情,就在那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门是铁质的,已经生锈了,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陆亦舟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黑暗的房间。后台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堆满了破旧的舞台道具——褪色的假发、碎裂的镜子、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戏服。
最里面,有一面墙,跟舞台上的壁画不同,这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字。
红色的,像是用某种颜料写上去的,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一个字:
“悔”
陆亦舟盯着那个字,感觉头皮发麻。
不是因为这个字本身,而是因为这个字旁边的落款——一个日期和签名。
2003.12.21 秦川
那是秦老师的笔迹。
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