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城东,城乡结合部。
车越往前开,路越窄,楼房越矮,最后变成了一片老旧的自建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的雨,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江山给的地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一楼是家五金店,卷帘门关着。门牌号是对的,但没有人应门。
“你确定是这里?”陆亦舟问。
“我托关系查的。”江山说,“身份证信息显示她住在这里,从2019年开始。”
陆亦舟试着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反应。他绕到楼后面,看到一扇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但窗帘的布料很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样子——一张简易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
他正要往回走,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林悦。”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变:“你们是她什么人?”
“同学。二十年没见了,来看看她。”
“她不在。”老太太说,“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老太太皱着眉,“她这人一直独来独往,搬来四年了,从来不跟邻居说话。前几天晚上,我听到她屋里有动静,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行李也没拿。”
陆亦舟心里一紧。
三天前——那是他们打开时间胶囊的前一天。
“她留下了什么吗?”
老太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陆亦舟:“这是她给传达室王大爷的,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钥匙给他们。我想王大爷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们。”
陆亦舟接过钥匙,感觉手心冰凉。
他打开卷帘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
但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
他试了几把钥匙,其中一把打开了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又是林悦的笔迹。
“陈默:
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不要找我了。该出现的时候,我会出现。
你们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但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细节。12月21日,我会在‘老地方’等你们。来不来,是你们的选择。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提前知道——
2003年12月21日,在那个剧院里,最后跟秦川在一起的人,是你。”
陆亦舟盯着最后一行字,手开始发抖。
最后跟秦川在一起的人,是他。
那是什么意思?
秦川的失踪,跟他有关?
他拼命回忆,但记忆还是一团雾。他记得那个剧院——很大,很空旷,墙壁上全是涂鸦。他们五个人都在,还有秦老师。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江山那天问道。
他当时说想。现在呢?
他不确定了。
十
从城东回来的路上,陆亦舟没说话,江山也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直到车开进市区,江山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爸吗?”
陆亦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爸。”江山说,“我记得你高中时候说过,你爸很早就去世了。怎么死的?”
陆亦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车祸。”他说,“我很小的时候。”
“你见过他的照片吗?”
“见过一张。黑白的。”
“他叫什么名字?”
“秦——”
陆亦舟突然踩了刹车。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但他没有动。
秦。
他姓秦。
他不姓陈,他姓秦。
他叫秦默。不是陈默。陈默是他母亲改嫁后改的姓。
他父亲叫秦——秦什么?
秦川。
秦川。
陆亦舟感觉世界在旋转。
秦川是他的父亲。
那个被诬陷、被毁掉、失踪二十年的美术老师,是他的父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像是在梦里。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江山说,不敢看他,“但我不敢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个才改姓的。”
“我不知道。”陆亦舟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有爸爸。他妈妈从来不提。他小时候问过,妈妈说死了,然后就哭了,他就不敢再问。后来他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习惯了姓陈,习惯了不去想那些空白。
但现在,空白忽然被填上了一种颜色——黑色。
他的父亲,被他的朋友诬陷,被他的朋友们沉默和跟风推下深渊,然后在二十年前的12月21日,失踪了。
而他是最后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知道!”江山也吼了回去,“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去剧院,然后……然后就没有了!我不是故意不记得的!我是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陆亦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下起了雨。
他看着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流,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起了那本日记里的一句话:
“有些债,只能用命还。”
谁的命?
林悦的?
他的?
还是他们所有人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张远的号码。
“张远,帮我查一件事。2003年12月21日,城东废弃剧院附近,有没有什么记录?报警记录?失踪记录?什么都行。”
“好……好的。”张远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没事吧?”
“没事。”
他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接下来怎么办?”江山小声问。
陆亦舟启动了车。
“等。”他说,“等12月21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找回记忆。不管那记忆是什么。”
他把车开进雨幕里,车灯照亮了前方蒙蒙的道路。四十天后的那个日子,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正在等着他们。
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林悦也在等。
或者,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