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时间像是静止了。
陆亦舟盯着李进,脑子里一片空白。江山低下了头,像是早知道这件事。张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你……”陆亦舟的声音嘶哑,“为什么?”
李进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因为秦老师拒绝了我的大学推荐信。”
“什么?”
“那年我想去中央美院,但需要一封有分量的推荐信。秦老师在艺术圈有些人脉,我找他帮忙,他看了我的作品集,说我的画太功利,缺乏真诚,不愿意推荐。”李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当时十七岁,觉得他毁了我的前途。所以我想——让他也尝尝被毁掉的滋味。”
陆亦舟感觉胃里翻涌。
一封推荐信。
为了一封推荐信,你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你们呢?”他转向江山和张远,“你们做了什么?”
江山的身体缩了一下,像是被针刺到了。
“我没有举报。”江山说,声音很小,“但我知道是谁举报的。李进告诉我的。我……我什么都没做。秦老师被停职的时候,记者来学校采访,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亦舟几乎是在喊,“你明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我才十七岁!”江山也提高了声音,“我能怎么办?跟记者说李进诬陷他?那我成了什么人?告密者?再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证据。就算我说了,谁会信一个学生的话?”
陆亦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向张远。
张远的脸已经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帮李进,也没有沉默。我做了更过分的事。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发帖说秦老师的坏话,我跟了帖,说了一些……说了一些不是真的东西。我以为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后来那些话被别人截图,传到了外面。”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只是想显得合群。我不知道事情会闹那么大。”
陆亦舟闭上眼睛。
十七岁。
他们都是十七岁。一个因为一己私怨去诬陷;一个因为恐惧去沉默;一个因为虚荣去跟风。还有林悦——林悦做了什么?她在那场风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自己呢?他做了什么?
陆亦舟拼命回忆,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他只记得那天——2003年12月21日,很冷。他们五个人去了那个废弃剧院……然后呢?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他艰难地开口,“12月21日那天,我们在剧院里做了什么?”
沉默。
江山摇头。
张远摇头。
李进也摇头。
“我记得去了那里,”李进终于说,“但之后的几个小时,我完全没有印象。我问过心理医生,他说可能是创伤性遗忘。”
“你不是一个人。”陆亦舟说。
五个人,集体失忆。
这不是巧合。
“所以,”江山慢慢说,“林悦的日记说‘你们都欠他一条命’,意思是……秦老师的失踪,跟我们有关?可是他只是失踪,没人说他死了——”
“二十年了,没有任何消息,连银行账户都没动过,你觉得还活着吗?”李进打断他。
又是一阵沉默。
“不管他是不是还活着,”陆亦舟站起来,“我们的记忆必须找回来。12月21日,我们去那个剧院,把所有的事情搞清楚。”
“你真的要去?”张远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你们都欠他一条命。”陆亦舟重复了日记里的那句话,“如果是真的,那就该还。”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潮湿的路面上。还有四十天,就是12月21日。
四十天,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手机响了一下。陆亦舟低头看,是那个派出所的老朋友发来的消息:
“面包车车主查到了。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公车,司机说10月22日那天他绝对没有闯红灯,也没有撞人。但行车记录仪显示,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确实经过了老西街路口,也确实有过急刹车。他不承认撞了人,但记录仪里有碰撞的声音。”
“至于书店火灾,消防那边的报告确实是电路老化。不过有个细节:起火点的电路被人动过手脚,不排除人为可能。”
陆亦舟盯着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巧合。
从来就不是巧合。
接下来的几天,陆亦舟几乎没有睡觉。
他从派出所老朋友那里拿到了两份报告的复印件,又自己去了现场。老西街路口,交通流量很大,监控只保留一个月,10月22日的画面已经被覆盖了。但他找到了那个被撞的外卖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右腿膝盖以下截肢。
“你认识林悦吗?”陆亦舟问他。
赵师傅摇头:“谁?”
“那有人来找过你吗?问过你的情况?或者给你什么东西?”
赵师傅想了想:“出事前一个礼拜,有个女的上门来过,说她是我老乡,问了我一些情况。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但也没多想。”
“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有点瘦,眼神……”他顿了顿,“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很累。”
陆亦舟从手机里翻出林悦高中的照片——他找江山要的。赵师傅看了一眼,摇头。
“不像。”
不是林悦。
或者是林悦,但变了太多?
他又去了城南的知更鸟书店。书店的门脸已经烧黑了,门口拉着警戒线。店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烧伤住院了。陆亦舟去看了他,他说自己不记得起火前有什么异常,也不认识林悦。
“不过,”周先生忽然说,“起火那天晚上,我本来应该在店里的。但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孩子发烧,我提前走了。不然我就……”
他没有说完。
陆亦舟心里一沉。
日记里写的“里面的人出不来”——那段预言差一点就实现了。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如果不是孩子发烧,周先生就会在店里,然后被烧死。
但是日记写的是“里面的人出不来”,不是“店主会死”。也许从一开始,预言就允许被改变?
或者,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目标?
他回到车里,点了一根烟,脑海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信息。一个失踪二十年的老师,一次诬陷,一封报复的匿名信,五个人欠下的债,一本来自过去的预言日记,两起被精准描述的“意外”……
不对。
不是两起。是三起。
那个U盘。日记里说的是“第三件事”,但U盘本身不构成犯罪——它只是一个载体,用来告诉他们“这不是巧合”。也就是说,真正的第三件事还没有发生。
或者已经发生了,但他们还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遍日记里关于U盘的描述:
“U盘在键盘下面。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们,这一切不是巧合。”
里面的东西——视频和文档。视频里那个女人是谁?文档里说“下一件事,不在日记里”,12月21日,老地方。
所以,真正的目标,是12月21日。
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是江山打来的。
“我找到了林悦的地址。”江山的声音有些激动,“在城东,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
“发给我。”
他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