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回到陆亦舟的住处,一间不大的两居室,客厅里堆着书和旧案卷。他以前当刑警时留了不少资料,没舍得扔。
他把U盘插进电脑,在三个人注视下,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本文档。
视频的缩略图是一张照片——他们五个人的合照。陆亦舟愣了一秒。那是2003年,高三毕业前,在学校操场上拍的。五个人:他(陈默)、李进、江山、张远,还有林悦。他们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不是自拍,也不是找路人帮忙拍的,而是从稍远的地方拍的,像是有人在偷窥。
视频点开。
画面一开始很暗,像是在一个房间里,窗帘拉得很紧。然后有人调了一下镜头,画面清晰了一些。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坐在一张椅子上。
看不见脸。
只看见她的长发,还有瘦削的肩膀。
视频没有声音。
那个女人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伸出手——画面在这一刻中断了。
陆亦舟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视频的时长:47秒。那个女人的动作,大概在前30秒,然后有17秒的黑屏。
他打开文本文档。
里面只有一段话:
“下一件事,不在日记里。看完视频,你们就知道自己当年做了什么。12月21日,老地方,来了就懂。不来,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下面是一行数字:
2003.12.21 13:00
陆亦舟盯着那个日期。
2003年12月21日。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前。
那是一个冬天,很冷。他们在哪里?老地方——什么地方?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努力回想,但脑海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灰蒙蒙的天,有人哭了,有人走了。他想不起来更多。
“你们记得吗?”他转过头,看着江山和张远。
江山的脸是白的。张远也是。
“我……”张远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记得那天,好像……好像在……”
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那是哪天。”江山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秦老师失踪的日子。”
秦老师。
秦川。
陆亦舟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秦川,他的美术老师,一个瘦高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在实验中学教了十五年美术,没有人不喜欢他。但高三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让他失踪了?
“他为什么失踪?”陆亦舟问。
江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不敢说,又像是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
“你真的不记得了?”江山问。
“我不记得。”
江山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举报他。”最后他说,“说他猥亵学生。校委会调查了,虽然没有立案,但风声传出去以后……他待不下去了。”
陆亦舟的脑子嗡了一下。
猥亵学生?
秦老师?
不可能。那是他认识的最温厚的老师,怎么可能——但他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不可能”就能否定的。他见过太多案子,表面道貌岸然的人背地里做尽了坏事。
“那个人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没有人回答。
江山低下了头。张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们知道是谁,对不对?”
沉默。
又是沉默。
陆亦舟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一种可怕的可能——那本日记里说,“你们都欠他一条命”。如果秦老师是被诬陷的,那么欠他一条命的,就是当年没有站出来的人。
而他们五个人,当年跟秦老师最近。
“当年的事,”陆亦舟一字一顿地说,“跟我们有关?”
江山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默,”他说,“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陆亦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铃响了。
李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陆亦舟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你们都看到了。”
“你早就知道?”陆亦舟侧身让他进来。
“我不知道。”李进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但我昨晚找了私家侦探查了一下。那个车祸,确实是林悦的日记里预言的那一个。书店火宅也是。这些都不是巧合。”
“那你觉得是什么?”江山问。
李进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文件夹。
“我更在意另一个人。”他说,“秦川。”
那个名字再次出现,像是某种禁忌被打破。
陆亦舟看着李进。李进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境下应该紧张、困惑、恐惧——但李进没有。他像在处理一个商业项目,冷静、理性、条理清晰。
“我查了一下秦川的资料。”李进翻开文件夹,“2003年12月21日失踪,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失踪之前,他因为‘猥亵学生’被停职调查。那个举报他的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
“匿名。”
“匿名?”陆亦舟皱眉,“学校没有查?”
“查了。但那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DNA,只有一封匿名信。信里言之凿凿,说秦老师在某天放学后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学校组织了校委会调查,问了很多学生,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李进说,“即便如此,名誉已经毁了。秦老师在失踪前两周,几乎没有来学校。”
“他最后出现是在哪里?”陆亦舟问。
“城东的废弃剧院。”李进说,“当地人叫它‘鬼楼’。那是二十年前一个烂尾的文化项目,建到一半没钱了,就一直荒着。据说秦老师经常去那里画画。2003年12月21日,有人看到他往那个方向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陆亦舟听到“12月21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也是12月21日。
“老地方”——那个废弃剧院?
“你们觉得,”张远声音有些发抖,“林悦说的‘12月21日老地方’,是那个剧院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我们当年,”陆亦舟斟酌着措辞,“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当真不知道?”李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知道就不会问了。”
李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陆亦舟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当年的匿名举报信,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