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说什么?”
城东派出所,值班室里,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看着陆亦舟,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他们认识,十年前陆亦舟还在市局刑侦大队的时候,他们合作过几次。
“我说,有人提前一个月预言了三起案件。”陆亦舟把日记的复印件递过去——原件他留着了,这是他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
对方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老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他把复印件放下,语气像是在哄小孩,“这东西……这不就是一封恶作剧的信吗?那个车祸,现在的新闻都能查到。书店火灾也是,你让我看看——”
他拿起鼠标,啪啪啪敲了几下键盘。
“你看,10月22日车祸,本地论坛有帖子。10月29日火灾,本地公众号发了。这些东西,谁都能看到,谁都能编进日记里,然后打印出来,做旧,说是二十年前的。”
陆亦舟摇头:“你认识我的字迹吗?”
“认识啊,怎么了?”
“你去看看原件。”陆亦舟说,“原件是钢笔手写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墨水的氧化程度不是几天能做出来的。而且——”他把日记里注明时间的那一页翻出来,“你看,她写的日期是2003年5月4日。那个日期之前,她不可能知道2023年的车祸信息。”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觉得……”他斟酌着用词,“这太离奇了。你让我怎么上报?说有人用预言日记预告犯罪?局长会以为我疯了。”
“那你能不能私下帮我查一下?”陆亦舟退了一步,“就查两件事:第一,那辆面包车的车主是谁;第二,书店起火的原因是不是电路老化。查到了告诉我,不需要立案,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对方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老陆,我得说一句——你已经不是警察了。这些事,不该你来管。”
陆亦舟站起来,没接这句话。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傍晚,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点了一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山发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几个见面聊聊。李进也叫上了。张远,还有林悦……我试着联系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陆亦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好的。”
他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本日记里的一句话:“你们都欠他一条命。”
他——是谁?
2003年,他们五个人共同认识的人很多。但“欠一条命”这种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意味着某个人死了,或者至少,受到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陆亦舟拼命回忆,但记忆像一团模糊的雾。高三那年发生的事情太多,高考,离别,操场上的篝火,教室里的黑板报……他记得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但他记得一件事——高三下学期,有一个老师走了。
是谁来着?
他想不起来。
第二天,周六,下午两点。
城中心一家咖啡馆,灯光昏黄,暖气开得很足。陆亦舟到的时候,江山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不知道坐了多久。
“其他人呢?”陆亦舟坐下。
“张远说马上到。李进……”
江山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说他有行程,晚点来。你懂的,大忙人。”
陆亦舟没接茬。他打量着江山——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三十五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个落魄的大学生。他知道江山出了两本书,一本比一本卖得差,最近听说在给影视公司写剧本,勉强糊口。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江山问。
“还好。”
“我睡不着。”江山搓了搓脸,“闭上眼就是那本日记。你说,林悦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陆亦舟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张远。二十年没见,他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但笑容还是当年的样子。
“嘿!好久不见!”张远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陆亦舟的肩膀,“你还是这么瘦!江山,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少白头。”江山说。
三个人坐下,气氛有些微妙。二十年没见的老朋友,按理说应该有很多话聊——工作、家庭、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那本日记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没有心思寒暄。
“你们听说了吗?”张远压低声音,“那个车祸,还有火灾……真的都对上了。我昨晚查了一晚上,越查越害怕。那个U盘的事——日记里说的第三件事,今天下午两点,飞虹网络,7号位——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陆亦舟看了一下手表。一点十分。
“你们觉得,”张远咽了口唾沫,“那个U盘真的在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陆亦舟站起来。
“现在?”江山愣了下。
“对,现在。”
他们三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陆亦舟开车,张远坐副驾,江山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飞虹网络在城北一条老街上,周围全是旧居民楼和五金店。网吧在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一楼是家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楼梯在外面,铁质的,踩上去咣当作响。
他们上楼的时候,一个染着黄毛的网管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三个人,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上网?”
“找人。”陆亦舟说。
“7号机有人吗?”江山问。
网管看了看收银台的屏幕:“7号空着呢,你们要开?”
“不开。我们就看看。”
网管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三个人不像是来找茬的,点点头,退到一边。
7号机在靠墙的位置,显示器是老款的曲面屏,键盘上落了一层灰。陆亦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到键盘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心头一沉。
然后他摸了摸键盘的上面——在F1到F4键之间,有什么东西翘起来了。
是一个U盘。
黑色的,普通的金士顿,没有任何标记。
三个人同时盯着那个U盘,谁都没有说话。陆亦舟拿起它,感觉手心在出汗。日记里写的第三件事——U盘——应验了,一分不差。
“带回去看。”他说,声音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