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码星贡·第二部 第一章荒原托孤
我叫陈学峰,世人都叫我零码。
从我在娘胎里开始,我的命就被天宫里的大人物算计好了。
这天底下的规矩,从根上透着刺骨的冰冷。寻常人家的孩子,一出生便会被天宫收进托育所,强制植入管控芯片,录入天网系统,一生轨迹尽数被强权掌控。
我们陈家不一样。
祖辈世代流淌着HOA特殊血脉,代代沦为基因研究所的活体实验体。长年抽血透支、反复试验之后,上代族人基因彻底枯竭,失去利用价值,全族被放逐至生活锈土区。我出生后,被军政大佬陆承渊单独安置在金属荒原区,由姑姑陈惠带着我在此苟活长大。唯有我姑姑陈惠的女儿许清禾,被强行扣留在研究所,成为永久的血脉对照样本,永世不得脱身。
姑姑性子隐忍温和,眼底常年压着化不开的忧愁,她将所有温存尽数给予我,却从没跟我说透,我们这一族天生就逃不掉的命。
我这无籍无份的黑户身份,从不是乱世之中的侥幸,而是军政总指挥官陆承渊一手布下的死局。
陆承渊最先盯上的,是我的父亲陈铭。
他从研究所绝密血脉档案中查到,陈铭身上携带着纯度极高的HOA显性优质基因,又在天宫研究所档案里查到,我母亲林疏拥有罕见的隐性适配优良基因,二人血脉相融,极大概率孕育出远超前代的完美返祖后代,用来救他那患有先天心脏衰竭的独子陆星涵。
他暗中布局算计,刻意促成二人相守,精准推演基因融合,只为培育出最优后代。
我母亲刚一受孕,胎儿阶段的基因监测便传回惊人结果——我天生具备全域万能适配体质,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救命心脏。
为独占我这枚“活心脏”,杜绝其他势力觊觎,陆承渊动用军方最高权限,抹除我从孕育之初的所有出生痕迹,不为我植入芯片、登记档案、编制编号,将我变成游离在天宫体系之外的空白黑户。
他就任由我在金属荒原区底层苦熬,暗地里盯着我,什么都不做。他唯一的目的,便是等我长大成人,心肌发育完全、机能抵达巅峰之日,剖心救子。
平常人一生被天管芯片牢牢束缚,陈家人也配有专属的监管芯片。
唯有我,无身份、无归处,从头到尾,都是他私藏待取的备用脏器。
世人懵懂不知,只唤我——零码。
早些年营部后勤部由张三管控,他常年克扣口粮,我们过得饥寒交迫。直到营部风波平息,日子稍稍安稳,我才知晓望安一家早已隐匿于这片金属荒原区。
他们是矿难的幸存者。望安父亲本是受天网芯片管控的底层矿工,母亲出身天宫封闭式女子托育所,不堪沦为强制婚配、体系繁育工具的命运,依靠一位老女工赠予的假死秘药,伪造死亡注销身份,逃离托育所。一场矿难,让望安父亲在官方系统内宣告身亡,夫妻二人彻底摆脱监控,在林立的金属垃圾堆最深处向下刨出隐蔽深坑窝穴,洞口以废铁严密封堵,地表完全看不出人居痕迹,一家三口在此苟活,生下望安。
姑姑心肠柔软,时常接济这家人。彼时我与望安都才两岁,只是懵懂稚童,很快成了彼此唯一的玩伴。
后来天宫资源枯竭,放开外围废料区拾荒管控,允许流民捡拾废弃机件回炉再造,以此缓解上层资源压力。张三曾多次撺掇姑姑前去拾荒换物,姑姑一直没有应允。底层人的生路,依旧步步维艰。也正是在这一年,我结识了隐匿在金属荒原深处的望安一家,得了年少唯一的玩伴。
长期颠沛流离,再加金属荒原区苦寒、缺医少药,望安父母的身体终究被彻底拖垮,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日渐衰弱,没能熬过寒冬,走到了弥留之际。
我们扒开封堵洞口的碎铁废料,钻进这处向下深挖的坑窝。一股混杂着潮湿铁锈、霉烂腐臭、腥气与尘土闷味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狭小阴暗、坑洼脏乱,如同野猪窝一般,连一丝透光的缝隙、一口洁净的空气都没有,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熬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小望安直到最后都没有哭出声,只有流不尽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和空洞迷茫的眼神,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叮嘱哭声会招来天网的侦别,会给所有人带来杀身之祸。
临终前,二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与姑姑,眼底满是恳切凄苦,一字一句哽咽着,将年幼的望安郑重托付,只求往后岁月,我们能护这孩子平安长大。
交代完后事,望安父亲仍撑着最后一口气,抬眼望向我,一字一句道出零码二字真正的深意:
“学峰,世人都叫你零码。
这天底下,人人都被打上芯片编码,唯独你,在大人物眼皮底下降生,却没有半分标记。
零码,不是无家可归,是你早被顶层之人,死死盯上、暗中惦记了。”
话音落下,二人相继气绝。
荒土之上,人命向来轻贱如草芥,这般生离死别,从不敢对外声张半分。天宫天网本是全域无死角侦测,只因这片金属荒原信号反射强烈,时常出现侦测盲区;此地仅有两名巡查兵,荒原面积极大,二人形同虚设,只需紧盯哨站灯光,哨站一灭灯便可行动。我与望安尚且年幼,什么忙也帮不上,全程由姑姑独自用粗麻布裹好二人遗体,埋入废堆深处隐秘凹隙,再以碎铁尘土封死痕迹,藏起这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离别。望安依旧留在自家窝穴居住,姑姑只在暗中给他送去食物,彼此互不近身,规避天网排查。
张三再度找来,再次撺掇姑姑去外围废料区拾荒换物、借机牟利,为养活我与望安两个孩子,姑姑终于应允。
金属荒原区的冷风裹着铁锈土渣刮过来,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像冻僵了。
少年的我第一次撞破第一层残酷真相:我安稳长大的岁岁年年,从不是侥幸活命,而是一场精心筹谋、步步纵容的漫长骗局。我不是普通流民,而是被强权圈养、待时机成熟便要取用的猎物。
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盯着我的,从不止陆承渊一方势力。
天宫基因研究所那双更为冷漠、洞悉一切的眼睛,自始至终,都默许着这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