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之最近有一个秘密。
一个不能告诉妈妈的大秘密。
他认识了一个叔叔。
那个叔叔，总是远远看着他。
有时在幼儿园门口。
有时在小区的马路对面。
那个叔叔很高，肩膀很宽。
和电视里的超人一样。
但他看起来，总是很难过。
眼睛经常红红的。
像哭过一样。
苏念之很聪明。
他知道那个叔叔是谁。
只是，他不敢告诉妈妈。
因为妈妈说过，那是“不相关的人”。
可是，他很想知道。
为什么那个叔叔会那么难过。
周末早上。
苏念去公司开会了。
保姆在厨房里洗水果。
苏念之一个人趴在窗台上。
果然，他又看到了那个叔叔。
他站在小区外面的梧桐树下。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正往这边张望。
苏念之心跳加快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悄悄溜进厨房。
对保姆说：“阿姨，我想去楼下玩滑梯。”
保姆看了看客厅的钟。
时间还早，就点了点头。
“好，阿姨陪你下去。”
苏念之摇摇头。
“不用了，我是大孩子了。”
“就在楼下，不走远。”
保姆犹豫了一下。
这栋楼很安全，楼下也有监控。
“那好吧，只能玩二十分钟。”
“不能出小区大门，知道吗？”
苏念之乖乖点头。
“知道啦，阿姨放心！”
他背着自己的小水壶。
换上鞋子，像一只出笼的小鸟。
飞了出去。
但到了楼下。
他没有往滑梯方向跑。
而是直奔小区大门口。
梧桐树下。
陆沉州正在出神。
他每天都在这里等。
希望能看到儿子的身影。
哪怕只有一眼，也满足了。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陆沉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发紧。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苏念之先开口了。
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陆沉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念之歪了歪头。
“因为你长得和我很像呀。”
“妈妈给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候，她身边有一个叔叔。”
“我觉得，那个叔叔就是你。”
陆沉州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
声音颤抖得厉害。
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你妈妈……她给你看过？”
苏念之点点头。
“嗯，只给我看过一次。”
“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是一个老朋友。”
“可是我觉得，她看照片的时候很难过。”
陆沉州的心脏像被刀绞一样。
他不知道苏念还留着那些照片。
他一直以为她早就扔了。
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扔了。
可她没有。
她留着他们的合照。
留着那把伞。
也许，她心里还有一点点他的位置。
“叔叔，你怎么哭了？”
苏念之忽然凑近他。
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陆沉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赶紧抬手去擦。
却越擦越多。
“叔叔没事……”
“叔叔就是……太想你们了。”
苏念之眨眨眼睛。
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你是在想我吗？”
“还是在想妈妈？”
陆沉州再也绷不住了。
他伸手，想抱抱儿子。
却又怕吓到他。
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
苏念之看着他犹豫的手。
然后，他主动往前迈了一步。
靠进了陆沉州的怀里。
“妈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我。”
“所以，我原谅你了。”
陆沉州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抱住儿子。
却不敢太用力。
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不该离开你们……”
苏念之被他抱在怀里。
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叔叔，你不要哭啦。”
“妈妈说，男子汉不能经常哭。”
“要坚强一点。”
陆沉州听了，又哭又笑。
他点点头，擦干眼泪。
“好，爸爸不哭了。”
“爸爸听你的。”
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
眉眼像他，嘴巴像苏念。
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之。”
“念念不忘的念，之乎者也的之。”
“妈妈说是外公给我取的。”
“寓意是念念不忘。”
陆沉州心里一酸。
念念不忘。
她是在念念不忘什么？
是念念不忘那段感情？
还是念念不忘恨他？
“真好听，是个好名字。”
苏念之一咧嘴，笑了。
露出两颗小虎牙。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沉州。”
苏念之念了一遍，点点头。
“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一大一小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陆沉州打开手里的纸袋。
里面是他早上买的蛋糕。
他每天都会买一份，放在车里。
想着如果见到儿子，可以给他吃。
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妈妈做的三明治。”
“不过，我可以再吃一点蛋糕。”
他接过蛋糕，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在嘴角，像一只小花猫。
陆沉州伸手替他擦掉。
动作很轻，很小心。
他的眼眶又有些热。
这是他第一次，照顾自己的孩子。
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你妈妈……她过得好吗？”
苏念之咽下蛋糕，认真回答。
“妈妈很忙，但我很乖。”
“不让她操心。”
“有时候她晚上会一个人发呆。”
“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我觉得她是在想事情。”
陆沉州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念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他的儿子，他和苏念的儿子。
他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说话。
所有的成长瞬间。
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多到这辈子，可能都弥补不完。
“叔叔，你还会来看我吗？”
苏念之忽然抬头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
“妈妈不让我见你。”
“但我会想你的。”
“因为你是我爸爸。”
陆沉州忍住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点点头，声音坚定。
“会，爸爸会一直来看你。”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爸爸也会来。”
苏念之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低头，继续吃着蛋糕。
陆沉州看着他，想把这一刻刻进脑海里。
永远不要忘记。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念念，你在干什么？”
陆沉州和苏念之同时回头。
苏念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苏念之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蛋糕。
奶油沾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擦。
苏念走过来，一步一步。
走到他们面前。
她没有看陆沉州。
只看着苏念之。
“念念，跟妈妈回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让人心慌。
苏念之站起来，乖乖走到她身边。
又回头看了陆沉州一眼。
“妈妈，这个叔叔是好人。”
“他给我买了蛋糕。”
苏念没有说话。
她弯腰，抱起儿子。
转身就往小区里走。
苏念之趴在妈妈肩膀上。
朝陆沉州挥了挥手。
没有说话。
用口型说了一句。
“再见，爸爸。”
陆沉州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远。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那天晚上。
苏念之一夜没睡。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忽然开口。
“妈妈，那个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对不对？”
苏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了。”
苏念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念念，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你恨妈妈吗？”
“恨我没有让他陪在你身边。”
苏念之摇摇头，很果断。
“不恨，妈妈是为了保护我。”
“我不恨妈妈。”
“我也不会和他走。”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永远。”
苏念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哭。
因为儿子看着她，她不能哭。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苏念之咧嘴笑了。
继续低头喝粥。
苏念坐在对面，看着他。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对不起，念念。
让你这么小，就要面对这些。
但妈妈保证。
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包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