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陆沉州跪在苏念家楼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生疼。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已经跪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
从夕阳西下到暴雨倾盆。
他的西装早就湿透了。
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但他一动不动。
他知道,楼上那扇窗后面。
她在看着。
她一定在看着。
他不能走。
他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雨水灌进他的领口。
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的心更冷。
他想起一年前。
也是这样的雨夜。
他搂着白月光,让她签字。
她当时,也是这样的冷吗?
她当时,也是这样的绝望吗?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同样的冷,此刻正从他膝盖。
蔓延到全身。
蔓延到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纸条。
那张泛黄的纸条。
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是五年前。
他第一次出差时。
她偷偷塞进他钱包里的。
他当时看到了。
只是随手夹进夹层。
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
现在,他翻出这张纸条。
才发现,这行字有多温暖。
她当时写下这句话时。
一定是笑着的。
一定是满心期待他回来的。
而他呢?
他连看都没认真看一眼。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在陪白月光吃饭。
在给她买礼物。
在想着怎么敷衍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在家等他的人。
有多孤单。
他攥紧纸条。
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楼上那扇窗户。
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但他知道,她一定站在窗帘后面。
看着楼下这个狼狈的男人。
她一定在笑。
笑他活该。
笑他报应。
“苏念!”
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雨声盖过了。
他又喊了一声。
“苏念——”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肩膀颤抖。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很小。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他知道,她听不到。
但他还是想说。
一遍一遍地说。
就像那些深夜。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回应。
只有回音。
楼上。
苏念站在窗帘后面。
没有开灯。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陆沉州跪下的那一刻起。
她就站在这里了。
隔着玻璃,隔着雨幕。
隔着这一年的距离。
她看着那个男人跪在那里。
看着他被雨淋透。
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
她握着窗帘的手,在收紧。
指节泛白。
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他活该。
这是他自己造的孽。
当初他说离婚就离婚。
说赶人就赶人。
现在后悔了?
晚了。
她转过身,决定离开。
但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她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一声。
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
逼自己不去听。
但她的脚,就是迈不动。
她咬着牙。
对自己说:不许心软。
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
你忘了他说你是替身?
你忘了他在白月光面前羞辱你?
你忘了你一个人在医院产检?
你忘了你一个人把念念养大?
她都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
但为什么,听到他在雨里喊她的名字。
她的心还是会疼?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
好了。
她睁开眼睛。
转身,走进卧室。
苏念之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边。
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这是她的全部。
是支撑她走过那段黑暗日子的力量。
她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也不行。
外面传来一声闷雷。
雨更大了。
她听到楼下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还是没有站起来。
她告诉自己,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自己,他活该。
可是,她的手。
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楼下。
陆沉州的手机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
“说。”
“陆总,沈氏那边……把最后一笔收购款打过来了。”
“你的公司,彻底是她的了。”
陆沉州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从那块地开始,从城西项目开始。
他就知道,她会一步一步吃掉他。
他以为他还有机会翻身。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输得一塌糊涂。
输给了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女人。
“还有一件事。”
助理沉默了一下。
“林婉清……昨天出国了。”
“临走前,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当年她回来找您,不是因为还爱您。”
“是因为她家破产了,需要您的钱。”
“现在她说……她不欠您了。”
陆沉州听了,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早就知道了。
早在三个月前,他就查到了。
林婉清当年离开他。
是因为傍上了一个富二代。
后来那个富二代破产了。
她才想起他这个备胎。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
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抛弃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他跪在地上。
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
他陆沉州,一辈子自诩聪明。
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越下越大。
陆沉州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他跪了太久,身体的热量几乎被雨水带走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紫。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还是不肯走。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只能赌。
赌苏念会心软。
赌她会下来见他一面。
突然——
单元门打开了。
一把伞,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发出一声轻响。
陆沉州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然后是关门声,反锁声。
脚步声远去。
他没有看清她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她。
一定是他。
他低头,看着那把伞。
黑色,长柄。
边缘有些磨损。
是他以前下雨天经常用的那把。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没想到,她还留着。
他拿起那把伞,撑开。
挡在头顶。
不用再被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了。
他该觉得轻松一些。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给了他伞。
却没给他开门。
她给了他一点希望。
却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陆沉州握着伞柄。
低下头,声音哽咽。
“苏念……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哗啦哗啦。
响了一整夜。
单元门里。
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是十一楼的方向。
他认得那层楼的灯光。
以前,他经常在那盏灯下等她回家。
现在,那盏灯不再为他亮起了。
他仰头看着。
眼眶酸涩到发疼。
他就这么坐着,跪着,守着。
像一只被遗弃的家犬。
守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渐渐小了。
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陆沉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天亮之前离开,别让我儿子看到你。”
他的心脏一紧。
他认得,这是苏念的号码。
虽然换了号码,但语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哪怕是一条短信。
他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他立刻回拨过去。
可是,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听着忙音。
笑了,含泪的笑。
她恨他,恨到连电话都不愿意接。
但她又心疼他。
心疼到给他扔了一把伞。
这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打架。
而他,跪在她楼下。
不知道这场仗,谁会赢。
他在那把伞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站起来。
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他扶着墙站了很久。
等血液流通了,才能勉强挪动脚步。
他把伞留在了门口的地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压在伞下面。
纸条上是他连夜写的字:
“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
“但我会一直等。”
“等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
“——陆沉州。”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落寞得像秋天的落叶。
保安来换班时。
看到门口地上有一把伞。
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了看,有些犹豫。
他记得这栋楼里住着一位姓苏的女士。
也知道那位女士被一个姓陆的男人纠缠过。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纸条收了起来。
叠好,放进了负责那栋楼的信箱里。
他想,万一哪天有人想看看呢?
万一呢?
他不知道的是。
当天晚上。
苏念下楼扔垃圾。
路过信箱时,她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只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信箱。
里面,静静躺着那张纸条。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然后她关上了信箱。
纸条没有拿出来。
她转身上了楼。
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
她转身,重新打开信箱。
拿出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
然后上了楼。
那天夜里,苏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陆沉州跪在雨里的画面。
他瘦了,憔悴了。
和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恨他。
她告诉自己应该恨他。
可是,当他跪在雨里喊着她的名字时。
当她看到那张纸条上“对不起”三个字时。
她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触动了。
她翻了个身。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儿子的照片。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
苏念之醒来,跑进她的房间。
爬上她的床,钻进她怀里。
“妈妈,昨晚下雨了,你听到了吗?”
苏念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嗯,听到了。”
“那个叔叔走了吗?”
苏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走了。”
“那他还会来吗?”
苏念摸了摸他的头。
“也许。但那是他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妈妈有你就够了。”
苏念之咧嘴笑了。
他抱住苏念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那我不问了!”
“妈妈,我们今天吃什么?”
苏念被他逗笑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终于散了一些。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洒进房间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些旧的往事,就让它留在昨天吧。
而陆沉州。
还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坐着。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也没喝一口。
他透过落地窗,远远看着那栋楼。
看着十一楼的窗帘被拉开。
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窗边晃过。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他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满嘴苦涩。
他放下钱,起身,转身走出咖啡店。
他不会再跪了。
因为他知道,跪也没用。
但他会等。
用他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等到她真正原谅他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一辈子。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也欠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而情债,只能拿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