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俯瞰着整座城市。阳光透过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陈一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
“这家公司,”顾霆深用下巴指了指电脑屏幕上被放大的企业标志,“垄断市场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陈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是一家知名的科技巨头,市值千亿,行业话语权几乎无人能撼。顾霆深要拿它开刀,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的商业道德,而是因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上次在行业论坛上没有给他让座。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公开指控他们违反反垄断法第23条,”顾霆深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要让他们消失。”
陈一一低下头,把手中的稿子翻了翻,递过去:“顾总,这是根据您要求写的发言稿。”
顾霆深接过来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不错,准备新闻发布会吧。”
他没有注意到陈一一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或者说,他根本不会想到,他面前的这个小律师,敢在他的稿子里做手脚。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的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
长枪短炮对准了发言台,财经记者们交头接耳,猜测今天又要爆出什么大料。顾霆深走上台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根据反垄断法第23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一个角落,“XX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严重损害了市场公平竞争秩序。”
台下哗然。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这条新闻如果属实,将直接改写整个行业的版图。
陈一一站在大厅侧面的角落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才查询的结果——反垄断法修订版,明天正式生效。第23条的内容在修订版中已经被大幅修改,旧版的表述方式与新版存在本质区别。
而顾霆深刚才念的,是旧版。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随即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与此同时,XX公司总部的法务部门已经炸开了锅。
法务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反垄断法全文。她逐条比对顾霆深的发言内容,看到第23条的时候,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猎手发现猎物自投罗网的兴奋。
“第23条明天才生效,”她推了推眼镜,转身对身后的团队说,“顾霆深用的是旧法。这不是法律指控,这是恶意散布不实信息。起诉他,立刻起诉他。”
整个法务室瞬间沸腾起来。
两个小时后,新闻的走向彻底反转了。
顾氏集团会议室里,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各大媒体的头条——“顾霆深恶意指控竞争对手,或将面临法律追责”“顾氏股价暴跌,投资者质疑管理层判断力”“反垄断法第23条尚未生效,顾霆深言论涉嫌违法”。
顾霆深坐在会议桌主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人敢说话。
顾霆深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低头假装看文件的陈一一身上。
“又出问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陈一一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紧张。她把手中的文件翻了翻,小声道:“顾总,我查了一下,那个条款……今天确实还没生效。”
顾霆深猛地瞪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陈一一缩了缩脖子,把稿子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顾总,您看,我稿子上写的是‘根据反垄断法第23条’,但没有写明版本号……我以为您是确认过生效日期的……”
顾霆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总不能说“我以为我说什么世界就会配合什么”。
他把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站了起来:“备车,去监管部门。”
下午四点,监管机构约谈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长桌一侧坐着三个监管人员,清一色的铁青脸色。
顾霆深坐在另一侧,陈一一坐在他旁边。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监管机构,但绝对是最特别的一次。
监管人员逐条念出XX公司的投诉内容,从“恶意散布不实信息”到“操纵股价”,每一条都引用了具体的法律条款和证据截图。
顾霆深几次想解释,但每次刚一开口就被怼回去。
“顾总,您是商人,不是法官。”
“顾总,在您指控别人之前,至少应该先搞清楚法律什么时候生效。”
“顾总,如果您对法律条文的理解能力就是这个水平,我们建议您换一个更专业的法律顾问。”
陈一一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看起来像是紧张得发抖——只有她知道,那是憋笑憋的。
约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走出监管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的台阶下蹲着一群记者,看到顾霆深出来立刻蜂拥而上。
“顾总,您对XX公司的起诉怎么看?”
“顾总,您是否承认自己使用了错误的法律条款?”
“顾总,顾氏股价今天下跌了百分之八,您有什么要对投资者说的吗?”
话筒几乎戳到顾霆深脸上。
陈一一挤到顾霆深身前,用身体挡开那些话筒和录音笔,声音急促而职业:“顾总目前不接受采访,有任何消息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她把顾霆深送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听见顾霆深在车里骂了一句脏话。
司机一踩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陈一一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记者们转去追别的新闻。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便利店,灯箱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欢迎光临!”店员的声音机械而热情。
陈一一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了一个纸杯,自己夹了几串鱼丸、豆腐、魔芋丝。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镜,端着纸杯走到靠窗的长条桌前坐下。
竹签插起一颗鱼丸,刚咬了一口——
一个男人坐到了她对面。
她抬起头。
对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里走出来的青年教师。但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名字。
“陈律师,”他把名片推过来,“我是沈嘉木,顾霆深的前合伙人。”
陈一一的手僵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沈嘉木是顾霆深的左膀右臂,两人合伙创办了顾氏最赚钱的子公司。后来沈嘉木被指控卷款跑路,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从京圈商业新星变成了过街老鼠。
顾霆深当时只说过一句话:“他卷走了公司的钱。”
然后证据就出现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一条龙服务,严丝合缝。
沈嘉木被判了三年,缓刑一年,出来后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陈一一放下竹签,警觉地看着他。
沈嘉木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戒备,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练习这个表情。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今天挺漂亮的。”
陈一一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嘉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给顾霆深写的那篇反垄断稿子,门槛踩得很准。旧版第23条和修订版之间的差异,不是一般律师能马上反应过来的。你提前做了功课。”
陈一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嘉木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锋利了一些。
“陈律师,”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对‘言出法随’这个词怎么理解?”
陈一一手里的竹签掉在了桌上。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
她低头去捡竹签,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词,她只在笔记本上写过,只在自己心里念叨过,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沈嘉木怎么知道的?
她捡起竹签,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嘉木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不用回答,”沈嘉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夹克的下摆。他侧过头,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们还会再见的。”
门关上了。
陈一一坐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自动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店员走过来问“小姐,需要加热水吗”才回过神来。
“不用了,谢谢。”
她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
沈嘉木,三个字印在白色的卡纸上,简单得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便利店的灯很亮,但走出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夜更黑了。
陈一一站在路边,攥着那张名片,慢慢攥紧。纸片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硌得手心生疼。
沈嘉木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就这样消失。
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而今天,他来找她了。
陈一一深呼吸了一次,把皱成一团的名片塞进口袋里,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抻直的弹簧,随时都会弹回去。
她不知道沈嘉木还知道些什么,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这个人,比顾霆深危险得多。
顾霆深的危险是明处的,他像一把搁在桌上的刀,你知道它在那,绕着走就是了。
沈嘉木的危险是暗处的,他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发炎了。
地铁进站的风掀起她的头发,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
她走进车厢,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某种神秘的暗语。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嘉木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一个通知。
陈一一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把衣角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她松开手,用手指慢慢把那道褶皱抹平。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沈嘉木,前合伙人,知道言出法随。”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一片。
列车继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站台。
她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场游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她一个人在玩。
而她,才刚刚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