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一在出租屋的窗前站了一整夜。
远处主干道上的车灯渐渐稀疏,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没有睡意,脑子里像是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可能性、变数、风险一个个拆开、重组、再拆开。
顾霆深的能力是一把枪,但枪本身没有善恶,扣扳机的手才有。现在的问题是,这把枪的扳机已经被她摸到了。
她需要做的,不是夺下这把枪,而是把枪口转过去。
早上七点半,陈一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顾氏大楼门口。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稳重了不少。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镜面墙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呼吸两次。
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直走到底。
顾霆深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顾霆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连头都没抬。桌上摊着一份报纸,财经版头条是一张被红圈标注的照片——那是昨天被他“处理”掉的财务总监老郭。
“顾总,”陈一一走到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我拟了一份方案,想请您过目。”
顾霆深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文件夹,又瞥了一眼她。
“什么方案?”
“关于您对外发言的风险控制方案。”陈一一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五页纸,都是昨晚熬出来的,“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您所有公开场合的发言稿都由我来起草。包括但不限于:董事会发言、媒体采访、行业论坛、内部会议中涉及第三方评价的内容。”
顾霆深没说话,目光在纸上扫了两行,又移开。
“理由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
陈一一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顾总,您再乱说话,会赔掉整个公司。”
空气凝固了半秒。
顾霆深终于正眼看她了。不是之前那种扫描式的打量,而是真正的、带了一点惊讶和兴趣的注视。
“你胆子不小。”他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陈一一不卑不亢,“昨天老郭的事,证据链有明显的漏洞。如果对方有律师追究到底,伪造证据的罪名会落在谁头上?不是老郭,是您。”
顾霆深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生气,更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怕我再说错话?”他挑眉。
陈一一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是怕证据再出错。”
这句话里有双关。
顾霆深听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这个双关有多深。他以为陈一一只是在表忠心、显专业,于是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哗哗哗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行,那就试试。”他把文件夹推回来,“别让我失望。”
“顾总放心。”
陈一一接过文件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她才允许自己嘴角弯了一下。五分钟后,她回到工位,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份发言稿。
上午十点,董事会会议室。
今天议题是对付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中层管理——张某,此人是顾氏挖角失败后留下的隐患,手里掌握着顾氏的一些内部消息。顾霆深不想留他了。
“张某这个人,”顾霆深靠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侵占公司资产的事,我已经掌握了证据。”
全场没有人提出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
陈一一坐在角落里,把刚打印好的发言稿递过去。顾霆深扫了一眼,念道:“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张某涉嫌侵占公司资产。”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秘书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神色有些紧张:“顾总,张某电脑里发现了转账记录,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几个董事互相交换了眼神,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叹服。
陈一一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只有她知道,那份“转账记录”是她昨晚在和徐曼丽的通话中确认过的——邮件日期格式属于无效格式,根本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中午十二点,张某律师办公室。
对方律师姓孙,业内有名的难缠角色,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翻看着顾氏提交的“证据”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份邮件的日期格式是YYYY/MM/DD,”孙律师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对面的顾氏法务代表,冷笑了一声,“但根据《电子证据司法鉴定规范》第7条,有效格式必须是YYYY-MM-DD。你们伪造证据的时候,连格式要求都搞不清楚?”
法务代表的脸色白了。
孙律师把文件扔到桌上,站起来:“回去告诉你们顾总,伪造证据这条罪名,我会加在起诉书里。”
下午两点,法院门口。
法官宣判的时候,顾霆深的脸是铁青的。
“本院认为,原告方提交的证据形式不合法,不符合《电子证据司法鉴定规范》第7条之规定,依法不予采信。原告诉求驳回。”
顾霆深侧头看向陈一一,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的稿子有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一一低下头,看起来惶恐不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顾总,我只负责语法和法律风险措辞……证据本身……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格式错误。按道理说,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发生的。”
旁边的人听不出来她话里的讽刺,但陈一一自己知道。
她在提醒顾霆深——你看,你的“言出法随”不是万能的,它也会撞上铁板。
顾霆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证据会格式错误”。他把拳头捏紧又松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车子。
陈一一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顾霆深的办公室变成了火药桶。
他摔了杯子。
那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砸在墙上,碎成十几块,水渍顺着墙纸往下淌。整个法务部的人都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进去。
“查!谁提供的证据!”顾霆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低沉而暴烈,“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一一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她没有挤上去,而是等所有人都退开了,才不慌不忙地敲门。
“进来。”
顾霆深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色依然不好看。看到是她,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陈一一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在他面前露出恐慌表情的人。
“什么事?”他问。
陈一一走过去,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翻开封面:“顾总,这是我根据今天的庭审结果重新起草的发言风险控制文件。主要针对您后续与媒体沟通时的措辞建议,包括三套备选方案,分别适用于不同风险等级的场景。”
顾霆深看了一眼那沓文件——厚度至少二十页,排版整齐,逻辑清晰,甚至还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风险等级。
他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拿去吧。”他把文件推回来。
陈一一抱起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回头。
顾霆深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打量,不是探究,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就像你发现一张你以为只有十块钱的钞票其实是张旧版纸币,市价可能远不止这个数。
“你做得不错。”他说。
陈一一微微低头:“谢谢顾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抱着文件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个弯,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她把文件放在洗手台上,摘下眼镜,对着镜子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擦拭镜片。
镜片上的雾气散去,露出她自己的脸。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真切。
“这才第一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誓言,“顾总,您还不知道法律人的‘已读乱回’有多精彩。”
她重新戴上眼镜,收起笑容,抱起文件走出洗手间,恢复了一个普通初级律师该有的谦卑表情。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徐曼丽发来消息:“反垄断法最新修订版明天生效,你要这个干嘛?我帮你查了全文,改动挺大的。”
陈一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字:“给顾总准备一份大礼。”
她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档,文件名还是空白的。光标在文档的第一行闪了闪,她开始打字。
先是标题:《关于公开指控XX公司涉嫌违反反垄断法的发言稿》。
然后,她在正文里写下了一句话:“根据反垄断法第23条,XX公司涉嫌实施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停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以上指控依据现行法律法规作出。”
“现行”这个词,是她留的门。
因为明天才生效的修订版里,第23条的内容已经变了。而顾霆深手里的那份稿子,用的是旧法。
她把文档保存,文件名敲下几个字:“反垄断_伏击.docx”。
文件列表里,这个文档安安静静地躺在“陷阱_01”旁边。两个文件名排在一起,像是两发已经上膛的子弹。
陈一一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顾霆深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从缝隙里看到顾霆深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
桌上的台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呼风唤雨的“言灵者”,倒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和工作同时教训的男人。
陈一一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
徐曼丽的第二条消息:“你确定要搞他?那可是顾霆深。”
陈一一回复,打了七个字:“不是我搞他,是法律搞他。”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玻璃门外,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万家灯火里不知道有几盏是幸运的、几盏是不幸的。
陈一一知道,从明天开始,顾霆深就要遇见他的“不幸”了。
而以他的性格,他大概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意识到,那份“不幸”的配方,是她的一个文件名。
“反垄断_伏击。”
明天,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