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小区出租屋的灯还亮着。
陈一一对着桌上那碗冷掉的麻辣烫叹气,塑料碗里的红油已经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她用筷子戳了戳,完全没了食欲,正准备收拾,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律所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顾氏集团急招临时法律顾问,派驻周期三个月,薪资翻倍,有人接吗?”
“上一个顾问干了多久来着?”
“两周。据说是疯了。”
“什么叫疯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疯了。现在还在医院做心理疏导。”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接着,一条私信跳进来,是她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谁去谁死,但陈一一最好去,省得我们倒霉。”
陈一一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听见了对方按下发送键时的真实想法——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的暗流。读心术这玩意儿有时候挺烦的,它让你知道别人嘴里说“祝你顺利”的时候,心里其实在说“总算有人顶雷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房租没交,信用卡账单还堆在桌上,律所上个月的工资拖着没发。裸辞?她倒是想,但银行卡余额不允许。
她咬紧牙关,打了两个字:“我接。”
发送。
手机还没放下,对方已经秒回了:“好嘞,明早九点,顾氏大楼,找法务总监李莉报到。别迟到,上一个迟到的……算了不说了。”
陈一一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她站在顾氏集团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阳光在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她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了进去。
法务总监李莉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见到她时的表情介于同情和庆幸之间。李莉递过一沓保密协议,语速飞快:“你的工位在二十八楼,紧挨着总裁办公室。顾总每天上午十点召开晨会,你需要列席,审核所有对外发言的法律风险。记住,顾总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顶嘴,不要质疑,不要……”
“不要疯?”陈一一接了一句。
李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陈一一就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像是在嘲讽什么仪式感。他正在翻一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顾霆深。
京圈顶豪,顾氏集团掌门人,传说中一句话能让一家公司蒸蒸日上,也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上一个法律顾问就是这么疯的。
陈一一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笔记本,假装在记录什么。
会议开始了,各部门轮番汇报。顾霆深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底下的人就跟接到圣旨似的疯狂记笔记。
陈一一无聊地转着笔,注意力渐渐涣散。
然后,财务总监老郭站了起来。
老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声音有点打颤:“顾总,东南亚项目的资金流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没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接受审计。”
顾霆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一一后背一凉。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老郭,”顾霆深靠进椅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泄露公司机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全场安静。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掐住喉咙的、连呼吸都不敢的安静。
老郭张着嘴,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在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陈一一握紧了笔,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听见了老郭心底的声音。那是一句破碎的、近乎崩溃的低吼:“我没有!他凭什么瞎说!我根本没有泄露任何东西!”
她下意识地去看顾霆深。
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刚才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邮件,走到顾霆深身边弯腰递上:“顾总,在老郭的电脑里发现了这个。”
全场哗然。
陈一一从秘书手里接过那份打印件——邮件日期、发送地址、附件内容,完美吻合“泄密”的指控,精确到每一个时间戳都严丝合缝。
老郭被两个安保架起来往外拖。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的……居然成真了……”
那不是证据,那是凭空出现的“事实”。
陈一一攥着那张打印纸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的话,不是修辞。不是威胁。不是夸张。
是真的。
他说什么,世界就配合什么。
会议散了,陈一一被叫到顾霆深的办公室。
顾霆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咖啡,抬眼看她:“听说你是新来的法律顾问?”
“是,顾总。”陈一一站得笔直。
“上一个受不了压力病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你不会也病吧?”
陈一一微笑:“顾总放心,我身体很好。”
顾霆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鞋尖,又收回来。他似乎在评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陈一一听见他心底浮起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又碎掉:“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不知道能撑几天。”
她笑容不变。
“那行,”顾霆深把咖啡杯放下,“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下班前给我。”
“好的,顾总。”
陈一一退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工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两个女职员在低声说话:“又一个新人?上一个才撑了两周。”“赌她能撑多久?”“三天。”
陈一一没停步,径直走到工位坐下。
她打开电脑,调出顾霆深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发言记录。
一开始她只是想找找规律,看看他每次“指控”后证据是怎么出现的。但当她把时间线拉长,一个可怕的事实渐渐浮出水面。
每一条指控,都跟着离奇的“证据出现”。
他说明年房地产要崩,第二天地产板块真的崩了。他说某竞争对手要暴雷,第二天对方真的出了资金链断裂的新闻。他说某高管吃回扣,第二天采购部的账目就被人匿名举报到审计署。
没有例外。
陈一一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新闻链接和会议纪要,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潦草的字迹:“言出法随?”“规则扭曲?”“他不知道自己有超能力?”
她推倒喝空的咖啡杯,棕色的液体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把最后那行字泡模糊了。
“如果规则能被他扭曲,”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就能被我劫持。”
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一片。
她开始翻法律数据库。
凌晨四点,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曼丽,帮我查《电子证据司法鉴定规范》第7条,关于邮件日期格式的强制性规定。”她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混的嘟囔,然后是徐曼丽半死不活的声音:“大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四点十分。”
“你也知道四点十分!我明天还要开庭!”
“帮我查,急用。”
徐曼丽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感受到她语气里的异常,清醒了一些:“你又搞什么事情?”
陈一一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不是一个疲惫的笑容,而是一种……兴奋。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教一个人,什么叫‘说话要负责任’。”
徐曼丽的骂骂咧咧从听筒里传来:“你是不是疯了?你跟顾霆深那个大魔头说什么负责任?你知道上一个顾问怎么进的精神病院吗?”
“知道。所以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收账的。”
“陈一一——”
“查完发我,谢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字。
文件名:“陷阱_01”。
她在文档里打下一行字:“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
然后停下,盯着光标一闪一闪。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能力是什么,但她还不确定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他说的话会被世界扭曲成事实,那么反过来,如果有人提前设好了陷阱,再把他的嘴当成扳机——
电脑屏幕反光出她的脸。那上面的疲惫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不是委屈。
是兴奋。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小区的窗外能看到远处主干道上零星的车灯,像一条熄火的星河。
“顾霆深,”她轻声说,像是在跟空气打赌,“你猜,你的好运还能撑多久?”
窗外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游戏就正式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