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贵的呼喊声像是穿透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清晰而刺耳。
周正眼皮颤动,沉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晃动的光影和一阵阵来自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的酸痛。
他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作痛。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硬实的木板床,以及盖在身上那床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旧棉被。
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糊着旧报纸的厢房房梁。
窗外透进一种灰败的白光,不是夜晚那种浓稠的黑暗,却也并非晴日的明亮,沉闷而压抑。
“阿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周福贵布满血丝的眼睛凑了过来,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惊喜。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
周正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微微仰头,就着周福贵的手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也唤醒了更清晰的痛楚。
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第一句话便急急抛出:“祠堂……门关好了吗?广禄叔呢?”
周福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点了点头:“关死了,我和铁柱几个用顶门杠死死顶住,还加了两根粗木桩。广禄叔……”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在隔壁老姑婆那屋,醒了就哭一阵嚎一阵,嘴里颠三倒四,现在发着呆,眼神空得吓人。老姑婆偷偷跟我说,怕是魂吓丢了一半。满仓叔他们几个,回家就躺下了,听说也吐了,说是头晕心口闷,吓得不轻。”
周正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百步之外那座沉默的祠堂。
祠堂下镇着的东西,并未消失。
周广禄那崩溃的诅咒与真相的冲击,只是暂时打断了仪式,而非解决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脑海里残留的眩晕和阵阵耳鸣,掀开被子:“扶我起来。”
“你这身子……”周福贵想劝阻。
“扶我去看看祠堂的门。”周正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需要亲眼确认,需要感受那业力残留的“状态”。
昨夜那东西被强行压制后的平静,让他心中不安更甚。
周福贵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搀扶他下地。
周正脚一沾地,便是一阵虚浮,全靠周福贵架着大半重量,才一步步挪出厢房,穿过清冷寂静的小院。
清晨的周家村,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
没有鸡鸣狗吠,连常见的炊烟都显得稀薄。
灰白的天光下,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舍都像褪了色,带着一种陈旧画片般的不真实感。
空气里弥漫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淡淡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斑驳的朱漆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暗沉。
粗大的顶门杠横亘其后,门楣上方,那块“周氏宗祠”的黑漆匾额沉默地俯瞰着。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门缝里不再有暗红的雾气渗出,也听不到任何异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念爆发、生死一线,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周正被搀扶着,走到距离大门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他示意周福贵松开手,自己强撑着站立,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业秤在沉寂一夜后,依然存在于他的感知深处,虚影微转,却带着一种滞涩的沉重感,不再如以往那般圆融灵动。
他缓缓调动那一丝微弱的联系,将感知如触须般延伸向紧闭的大门。
指尖传来门板粗糙冰凉的触感,还带着隔夜的潮气。
但在业力视觉的层面,反馈却截然不同。
没有预想中恶念被镇压后沉淀、积郁的“厚重”感,也没有逐渐平息散逸的“流动”迹象。
门上,昨夜他拼死击碎那层暗红光膜后残留的、极其稀薄的业力痕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状态——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漩涡拉扯,丝丝缕缕,缓慢却坚定地向着门内、向着祠堂地面的方向“渗”下去,仿佛门后的空间是一块干燥的海绵,在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这些残余的业力碎片。
这不对劲。
周正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紧紧抠住粗糙的木纹。
这不是镇压,不是沉淀,甚至不像是自然的消散。
这是一种更主动、更深层的东西在“回收”这些外溢的力量。
他想起了昨夜那翻涌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聚合体,想起了爷爷封印的“大孽”,一个更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里面的‘东西’,不是在平复,是在……消化?”
“消化?”周福贵没听清,或是没听懂,疑惑地凑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满仓的儿子周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这个平日里壮实如牛的汉子,此刻脸色发白,额角见汗,眼中带着惊惶。
“正哥儿!福贵叔!不好了!”他跑到近前,声音都有些变调,“俺爹……俺爹醒来后就一直说胡话!他说……说祠堂底下有东西在叫他名字,一声一声的,听得真真儿的!然后他就吐了,吐了一地黑水,腥得吓人!村里、村里还有几个昨晚帮忙抬人的叔伯,也说头晕,心口闷得慌,跟俺爹早上那会儿一模一样!”
周正与周福贵骤然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
昨夜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撕破。
恶念的影响并未被完全阻隔在祠堂之内,它正通过某种未知的联系——或许是昨夜参与接触的人,或许是这特殊的地脉,或许是那未被完全切断的“业力聚合体”与生者世界的纠缠——在缓慢地扩散、渗透。
守夜才过去仅仅一夜。
封印的稳固性,远比他们预估的要脆弱。
那地底的东西,其活性与侵蚀性,超出了预料。
周正松开抠着门板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紧闭的祠堂大门,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周福贵和惊魂未定的周铁柱,最后望向祠堂外那死寂的村落。
清晨灰败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决绝的轮廓。
“福贵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你守在祠堂院门口,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再靠近这里,更不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