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周广禄兄长那最为活跃、饱含憎恨的残念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为狂乱、尖锐的波动,但其中那股针对“守村人”位置的偏执恨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清晰的“真相”冲击,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与迷茫。
其他一些较小的、浑浑噩噩的恶念碎片,更是在这蕴含业秤之力的“引导”与“宣判”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开始平复、消散。
整个祠堂内翻涌咆哮的暗红聚合体,其疯狂的涌动为之一缓。
就在这恶念洪流短暂的间隙,周正猛地睁开了眼睛。
七窍之中,已有细细的血丝蜿蜒溢出,衬得他苍白的脸庞触目惊心。
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刚刚淬火的刀锋,穿透祠堂内弥漫的污秽雾气,死死锁定了那个被暗红雾气缠绕、惊恐万状的身影。
他用尽胸膛里最后一口滚烫的气息,嘶声喝道,声音在死寂与低吼交织的祠堂里炸开:
“周广禄!你看清楚!你兄长是怎么死的!”
“不是我爷爷害他!是他自己贪功冒进,被厉鬼反噬而死!”
“你半个世纪的恨,恨错了人!”
怒喝的同时,他借着业秤与雾气中那几缕最强烈的、属于周广禄兄长的残念共鸣所产生的细微联系,强行将一段最为清晰、最为残酷的记忆碎片——青年守村人面对失控厉鬼时最后的贪婪、恐惧与绝望——如同烧红的烙铁,顺着雾气中几缕与周广禄血脉相连的、颤抖的因果线,“推”向了周广禄毫无防备的意识深处!
“呃啊——!”
周广禄正处于被混乱恶念侵蚀的痛苦与极致的恐惧中,周正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劈落脑海。
紧接着,一段陌生、却又带着刻骨熟悉气息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蛮横地闯了进来。
那不是旁观。
是“亲身”经历。
他“看”到兄长在最后一刻,眼中闪过的不是英勇,而是被贪婪和恐惧彻底吞噬的疯狂;他“感受”到厉鬼反扑时,那种灵魂被寸寸撕裂的冰冷与剧痛;他“听见”兄长残魂最后发出的,不是对爷爷的控诉,而是对自己冒进的无尽悔恨与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那不是爷爷的暗害。
是兄长自己的选择,引向的毁灭。
“不……不可能……兄长他……他是完美的……是你爷爷……是你爷爷他……”
周广禄瞪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涣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恐怖的景象。
支撑了他半个世纪的信念基石,在这蛮横灌入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碎得连齑粉都不剩。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嚎叫,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在地上剧烈翻滚起来,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随着他心神彻底失守,他与脚下那庞大污秽的“业力聚合体”之间,那点脆弱而扭曲的联系瞬间断裂。
甚至因为他此刻剧烈到极致的情绪波动,反而如同在污浊的潭水中投下了诱饵,吸引了一些混乱恶念的反向侵蚀。
几缕暗红雾气调转方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四肢。
暗红雾气失去了主要的引导者与攻击目标,变得更加混乱无序,但也因此减弱了对在场活人的集中攻击性,开始在空旷的祠堂内无序地翻滚、碰撞,发出低沉粘腻的呜咽声。
祠堂门窗乃至四壁上,那层流动的暗红光膜,因施术者周广禄的崩溃而剧烈闪烁,光芒迅速黯淡,力量大减,其坚固的封锁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周正抓住这用重伤和真相搏来的、转瞬即逝的机会,强提最后一丝游丝般的气力,猛地冲到祠堂正门之后。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业秤虚影几乎淡不可见,却仍凝聚着最后一点温润却坚韧的金色光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那层摇摇欲坠的暗红光膜之上!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光膜应声破碎,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旋即消散在阴冷的空气中。
祠堂大门的门闩,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外,一直紧贴着门缝、紧张到窒息的周福贵,听到这声异响,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撞开并未上锁的大门,带着几个胆大的青壮年冲了进来。
“阿正!”周福贵一眼就看到脸色惨白、七窍血污、摇摇欲坠的周正,以及地上翻滚哀嚎的周广禄和瘫软如泥的周满仓等人。
“走!”周正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撑着门框,对周福贵急促喝道,“带他们走!快!”
周福贵毫不迟疑,挥手让人架起眼神涣散、只会无意识念叨“兄长……不是我……原来不是……”的周广禄,又连拖带拽地拉起腿软脚麻的周满仓等人,仓皇却有序地撤出这座已然变成凶煞之地的祠堂正厅。
周正是最后一个退出的。
在转身的瞬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门内。
翻滚的暗红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泥沼,在惨绿与昏黄交织的诡异光线下剧烈涌动,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牢牢束缚在祠堂建筑的范围内,只能在门缝后扭曲、探出模糊的触须,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不再犹豫,反手抓住那两扇沉重无比、散发着陈年木料与阴冷气息的祠堂大门,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奋力一合!
“轰——!”
沉重的门扇闭合的巨响,在死寂的祠堂大院中回荡,将门内的一切污秽、混乱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恶念,暂时封锁在了那个古老的空间里。
周正背靠着冰冷粗糙、沁透夜寒的木门,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沿着门板无力地滑坐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视线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周福贵焦急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晃动,嘴里焦急地喊着什么,但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听不真切。
但祠堂下的东西并未被消灭,只是暂时失去了引导,被困在原地。
而周广禄……他看向不远处被族人搀扶着、目光呆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心中并无丝毫快意,只有山岳般的沉重。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斩开了仇恨的枷锁,也劈碎了一个人的世界。
更深的隐患,那“先祖恶念聚合体”与地底“大孽”、与自己离奇身世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依然如同祠堂上空凝聚不散的浓重阴云,沉沉笼罩。
夜,还很长。
守夜,才刚刚开始。
周福贵的呼喊声终于穿透了嗡鸣,变得清晰起来:“阿正!阿正!你怎么样?别吓我!”
周正想回答,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周福贵一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指向祠堂,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那点微弱的支撑彻底消失,他的头猛地向一侧歪去,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