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涩的青烟瀑布般沉降,渗入砖缝的刹那,一种沉闷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从脚底传了上来。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嗡鸣,仿佛遥远的闷雷滚过大地,但很快,震颤加剧,砖石缝隙间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以那座三足青铜香炉为中心,地面砖缝里,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雾气。
那不是水汽,更像是从大地伤口中缓慢溢出的、半凝固的污血,带着浓重的铁锈与腐烂甜腥的气味。
雾气翻滚着,膨胀着,凝聚成一团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形状——扭曲的人脸,伸长的手臂,不成比例的肢体,在惨绿的灯光下无声地蠕动、尖啸。
那是数百年沉淀于此的恶念、怨恨与痛苦,在血引之下,具现成了这污秽的实体。
周广禄的脸在光影明灭中扭曲,狂热的期待几乎要撑破他干瘪的皮肤。
他死死盯着那翻涌的暗红雾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眼看雾气最浓郁的一团开始向祠堂中央盘旋,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色泽暗黄、似乎是用某种兽骨磨制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在早已摊开的左掌上用力一划!
皮肉翻卷,暗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他嘶声厉喝,将淌血的手掌狠狠按在香炉冰凉的边缘,鲜血顺着青铜纹路蜿蜒而下:“兄长!周家历代含冤受屈的先祖啊!显圣!惩治这不肖子孙周正!”
血祭的刺激如同最后的指令。
那团最为庞大的暗红雾气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骤然分出一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恶意,直扑静立场中的周正!
周正瞳孔微缩,心口处的业秤虚影早已旋转到极致。
淡金色的光华自他体内透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稀薄却坚韧的屏障。
暗红雾气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金光与暗红剧烈地相互侵蚀、消耗。
周正闷哼一声,只觉得那不仅仅是雾气,更是无数混乱、恶毒意念的集合体——贪婪的攫取、嫉妒的毒火、暴怒的嘶吼、怨毒的诅咒……种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化作无形的冰针,穿透屏障的薄弱处,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身形微微晃动,脸色霎时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翻涌的腥甜。
然而,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另一幕。
那扑向他的雾气只是其中一股。
另一股更为凝实、颜色近乎纯黑的暗红雾气,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毒蟒,在扑向周正的途中骤然转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卷向了正在施法、手掌仍按在香炉上的周广禄!
周广禄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被极致的错愕与恐惧取代。
他尖声叫道:“不!先祖!是我!是我请你们出来!”他试图抽身后退,但那只受伤的手掌仿佛被粘在了香炉上,而脚踝处,那黑色的雾气已经如同冰冷的铁钳般缠绕上来,巨大的拖拽力传来,他站立不稳,惨叫着被拖倒在地。
雾气中,数只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模糊不清的手形猛地探出,抓向他的口鼻眼耳,那架势,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那翻涌的污秽之海!
旁边的周满仓等族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或是连滚爬爬地想要逃离这如同噩梦的场景。
但他们绝望地发现,祠堂的门窗、乃至四壁,不知何时都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暗红色光膜,将整个正厅笼罩成了一个绝地,触手一片粘腻阴寒,坚固异常。
金光屏障在持续不断的侵蚀下迅速暗淡,周正感到意识都开始被那冰寒刺骨的恶念嘶吼所浸染。
他硬抗已是死路。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选择——不再试图维持这摇摇欲坠的防御,反而心神一沉,主动收敛了绝大部分外放的金光,仅保留最核心的一缕清明,护住意识最深处的一点灵光。
他竟在这恶念狂潮的冲击下,就地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冰凉的地面上,将全部的意识,毫无保留地沉入了那急速旋转的业秤之中。
不再对抗,不再防御,而是将业秤的感知力催发到极限,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主动“探入”那汹涌扑来的、混乱恶毒的意念洪流之中,精准地捕捉其中最清晰、怨恨最凝练的几股——尤其是那一股带着对“守村人”位置刻骨憎恨与不甘的、属于周广禄兄长的残破魂念!
“嗡——!”
业秤在他心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剧烈的震颤。
金色的古老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起来,与周正的意识高度同步,达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刹那间,不再是外部的恶念冲击他的灵魂,而是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与极致强烈的情绪,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看见”自己的爷爷,时任守村人的老人,感知到异常后匆匆赶到,却只来得及布下禁制封印那失控的厉鬼,再看向青年时,其肉身已生机断绝。
老人站在原地,望着青年残留着惊恐与怨毒的面容,良久,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最终俯身,布置了一个“驱邪不慎,意外暴毙”的现场……
记忆的碎片携着海啸般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周正的意识彻底冲垮、同化。
但他死死守住“守村人”的本心,如同怒海中的一块礁石。
他对着那汹涌而来的、尤其是周广禄兄长那充满无尽不甘与怨毒的残魂意念,发出了清晰、坚定、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意念宣告:
“我看见了。”
“你的贪婪是因,厉鬼反噬是果。”
“你的死,非我祖父所害,乃咎由自取。”
“你的怨,困于此地,折磨生者,亦是罪业。”
“散去吧,此非汝等归宿。”
这意念并非攻击,而是基于业秤洞察因果本质的“真相”,是对缠绕此地数十年执念的最终“引导”与“宣判”。
它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