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见见“那位”了。
这句话落下不过半日,午后阴云便吞尽了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
风更冷了,贴着地面卷起沙尘和枯败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像无数干燥的、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祠堂前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呜呜作响,声音传得很远。
周广禄就是在这样的天色里,召集了所有人。
他站在祠堂高高的门槛外,背对着那两扇漆色剥落的朱红大门,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嶙峋。
几位族老被请到了前头,坐在搬来的条凳上,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在周广禄和陆续聚集的村民之间游移。
青壮们则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人群前排,大多是平日里与周广禄走得近、或受过他“关照”的后生,一个个绷着脸,眼神里有茫然,也有被刻意鼓动起来的、跃跃欲试的审视。
周广禄的脸确是憔悴的,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反常,像是两簇幽暗的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风送出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回响。
“先祖示警,未曾停息!”他开口,第一句话便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祠堂根基已动,邪秽侵扰,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关乎我们周氏全族气运的大事!十年大祭,就在眼前,绝不能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仰起的脸,最后,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在了刚刚走进院子的周正身上。
“按祖制,”周广禄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守村人,须与族老共守祠堂三日三夜!以诚心感念上天,以……以血安先祖之灵!”说到“血”字时,他的语调有微不可查的、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转折,仿佛在舌尖品咂着什么。
“这是守村人第一重职责!也是最紧要的试炼!若有人心虚胆怯,不敢面对列祖列宗,不敢在祠堂根本之地坦荡自处,那这‘守村人’的名头,不如早些让贤,免得玷污了祖宗清静,也害了全村!”
“对!”周满仓从人群里挤出半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怕慢了就赶不上,“守夜见真章!是人是鬼,先祖牌位前一站就清楚!心里没鬼,怕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
许多道目光聚焦在周正身上,复杂难明,有担忧,有怀疑,有被周广禄话语煽动起的、盲目的敌意。
这不是邀请,这是一场用宗族传统和道德高帽编织成的公开逼宫,将他架在火上烤。
周正从人群后方走出。
他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被冷风一激,更显清癯。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后山那些历经风雪也不弯折的松树。
他没有看周广禄那咄咄逼人的眼睛,甚至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脸,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祠堂正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周氏宗祠”匾额上。
匾额年代久远,金漆斑驳,但在晦暗天光下,那几个字依然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数百年的重量。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议论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守村人周正,接族规。守夜三日,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没有激愤,没有辩解,只有平静的接受。
周广禄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冷光,但下一瞬,周正的话锋便转了过来。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广禄脸上。
那眼神深邃,像是两口古井,映不出天光,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
“只是,”周正缓缓道,“广禄叔如此急切地要举行大祭,又如此强调‘以血安灵’……祠堂地下的‘灵’,当真只是先祖不安吗?还是说,有些‘灵’,已经等不及要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似乎骤然停了。
周广禄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揭破最隐秘心思的惊怒。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捏得发白,强自镇定地喝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这是对先祖大不敬!亵渎祖灵!”
周正没有再与他争辩,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他只是微微颔首,那动作里没有尊敬,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结意味。
然后,他转过身,分开人群,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在拉长的、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直,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周福贵看看周正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眼神怨毒闪烁的周广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跺脚,低头匆匆跟上了周正。
周满仓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在周广禄冰冷的一瞥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更加灰败,不安地搓着手。
人群渐渐散了,带着各自未平的心绪和更多的疑虑。
老姑婆走在最后,临出祠堂院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祠堂大门,浑浊的老眼里忧色重重,轻轻叹了口气。
夜,来得迅猛而彻底。
浓墨般的黑暗从天际倾泻而下,吞没了山峦、田野、屋舍,最后笼罩了整个周家村。
今夜无月,星光亦被厚重的云层隔绝,只有偶尔掠过枝头的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子时前一个时辰,万籁俱寂,连狗吠声都稀落了。
周正提着一盏旧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前三尺之地。
他对林晚照只说了一句“我去祠堂看看灯油”,便出了门。
祠堂在夜色中蹲伏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白日里的肃穆此刻化作了阴森,那高翘的檐角刺破微弱的灯光,融入无边的黑暗。
周正推开虚掩的侧门,吱呀——一声长长的、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关上。
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和微光也被隔绝。
祠堂内,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压了下来,只有他手中马灯那团昏黄的光,在庞大的空间里挣扎着,映出无数高高矗立、如同沉默士兵般的祖宗牌位轮廓。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旧木、以及常年香火熏染后残留的、淡淡的焦苦气味,冰凉彻骨,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地窖般的阴湿。
周正将马灯放在供桌一角,没有去添灯油。
他走到祠堂中央,背对着那层层叠叠、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的牌位,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体内,意识深处,那枚古朴的业秤虚影缓缓浮现,开始旋转。
淡金色的、柔和却坚韧的微光自他心底最深处亮起,顺着眼部的经络,漫上瞳孔。
当他再次“睁眼”时,视界已截然不同。
色彩褪去,现实的祠堂景象变得模糊、透明,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每一寸空间的、稀薄而杂乱的“气”——那是无数代人在此生老病死、祭祀跪拜、心怀虔诚或歹念所残留的、极其淡薄的业力痕迹,灰蒙蒙的,几乎难以辨识。
周正的心神并未停留在这表面。
业秤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带着他全部的意志,开始向下“沉”。
穿透脚下夯实却已松动的三合土地面,穿透下方粗糙的条石基座,感知所及,物质的概念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存在”。
更深层的图景,在意识中缓缓展开。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整齐墓穴,也不是宏伟的地宫。
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巨大而混乱的“网络”。
如同被剥去了土壤和岩石后裸露出的、盘根错节的枯死巨树根系,又像是无数蛛网、血管、锁链被胡乱揉捏在一起形成的、扭曲的立体结构。
这“网络”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杂着污黑、惨白与暗红的灰暗色泽,缓慢地、不祥地脉动着。
它由无数细线般的善恶业力交织而成。
其中,代表善念、功德的金色或乳白色丝线稀少得可怜,细若游丝,大多黯淡无光,如同风中残烛,被挤压在最边缘、最脆弱的角落。
而占据绝对主流的,是代表着恶念、罪业、痛苦、怨恨的灰黑、暗红、污浊的色彩。
它们粗壮、粘稠、狰狞,如同无数条蠕动的毒蟒,缠绕、挤压、吞噬着那些微弱的善业之线。
无数破碎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执念记忆,像浑浊的泡沫,附着在这些恶业丝线上,沉沉浮浮。
贪婪、嫉妒、暴怒、怯懦、背叛、杀意……数百年来周氏一族阴暗面沉淀于此,形成了这片庞大而污秽的“业力沉淀层”。
周正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这景象的冲击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业力视觉的运用。
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继续“看”向这片污浊网络的最深处。
在那里,景象更加骇人。
一个庞大无比的、无法判断具体形态的“团块”,如同这沉淀层的心脏,深深嵌在最核心的位置。
它由最为深重、粘稠、扭曲的恶业与罪孽强行聚合而成,颜色是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红,却又散发着吞噬一切光线的污黑。
它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无数恶业丝线随之震颤,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混乱、恶意与……饥饿感。
这便是祠堂下的“东西”,那“大孽”被封印的残留?
还是数百年恶念自行汇聚孕育出的“业力凶胎”?
周正的感知不敢过于靠近那团块,仅仅是远远“注视”,业秤都在微微震颤,传来警示的波动。
就在这时,他“看”到,从那庞大暗红团块的边缘,延伸出几缕特别粗壮、颜色格外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暗红丝线。
这些丝线不像其他恶业丝线那样杂乱无章地纠缠,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尖锐的指向性和躁动感,不安分地扭动着,试图向更上方延伸——那里,正是祠堂地面的方向。
更让周正心神剧震的是,其中一缕最为活跃、怨恨气息最为凝实纯粹的暗红丝线……其散发出的“气息”,竟与他记忆中周广禄身上残留的那种、针对已故兄长(前任守村人)的偏执、嫉妒与怨恨,隐隐共鸣!
虽不尽相同,但同根同源,带着一脉相承的、阴冷粘稠的恶意!
守夜……
以血安灵……
周正猛地切断了业力视觉的连接,心神如潮水般收回体内。
“噗——”他身体晃了晃,单手撑住了旁边的供桌桌沿,才勉强站稳。
额角、后颈瞬间沁出大片冰冷的汗珠,顺着皮肤滑落,浸湿了内衫。
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大脑像是被针扎般刺痛,那是过度使用业秤感知、强行解析如此庞大混乱业力场的反噬。
祠堂内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桌角马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黑暗中,周正缓缓直起身,抹去额角的冷汗。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但那双刚刚目睹了地下恐怖图景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沉淀着冰冷的决意。
守夜……共守三日三夜……
这不再是简单的仪式或逼宫。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激活仪式。
周广禄,想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在这汇聚了全族目光(或许也汇聚了更多“东西”目光)的三日三夜里,借助某种联系,引动那沉淀层深处、与他自身怨念共鸣的“部分”,让祠堂下的“东西”,真正“醒”过来。
而他周正,这个守村人,要么在仪式中被那恐怖的业力反噬吞噬,要么……就必须直面那即将被引出的、比咒砖凶戾千百倍的“根源”。
马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高大的牌位架上,扭曲变形,如同与无数沉默的先祖之灵重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桌面,然后握紧。
是夜,子时将至。
祠堂外,隐约传来了更梆子沉闷而遥远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周正站在供桌前,面对着那片深沉无尽的、由牌位构成的黑暗,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