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终端的警报声刚落，屋里没人说话。
卫昭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秦瓦上。那块灰黑色的残片贴着胸口，冰凉，像一块沉底的铁。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刚才那两个字——“黑潮”——还在空气里悬着，谁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陆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慢慢戴上。他没看别人，只盯着自己本子上最后记下的那句话：“卦象困十七次，今得同舟。”笔迹有点糊，是之前手抖蹭的。
“该算时间了。”卫昭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青冥坐在草席上，手里铜钱已经不动了。他抬起眼，“你有数？”
“我有数据。”卫昭说，“但得三重印证。单靠轮回数据库，不够服人。”
陆隐点头，“我来。”
他说完闭上眼，呼吸放慢。几秒后，额角渗出一点血丝，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他在调取未来片段，越深越伤神。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屋顶滴到陶碗里的声音。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脸色发白。
“我看到三次崩塌。”他说，“城市裂开，海水倒灌，人群站街上，眼神空的。三次之间……间隔模糊。最后一次，空中有数字残影。”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3”和“00”，“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三百年。”
没人接话。
小念抱着泰迪熊，手指抠着熊耳朵缺口处的线头。她想问，又不敢问。最后还是低声说了句：“三百年……是不是太久了？”
“不是久不久的问题。”卫昭说，“我们等不了三百个春秋。文明清洗一旦启动，五百年周期就会重置。我们所有人，连同记忆、痕迹、存在本身，都会被抹掉。”
林风靠墙站着，手一直按着护腕。他听见这话，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必须是三年？”他问。
“不一定。”卫昭说，“但如果是三年，我们就还有机会。”
青冥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他从怀里取出龟甲，又摆出三枚铜钱，布下“三才归元阵”。火苗在他掌心跳了一下，旋即熄灭。
“天地律动有迹可循。”他说，“我不信虚影，我信气运流转。”他闭眼，指尖轻触龟甲裂纹，“卦象再显‘大过’，栋桡之极，阳刚过盛，根基将倾。此劫非短年不可应。”
他睁开眼，“三年为限，不多不少。”
屋子里静了几秒。
风语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敲击地面，发出细微的摩尔斯节奏。那是稳定神经的频率，也是她在给自己打气。她看向卫昭，眼睛亮了一下。
卫昭没说话，左手无名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闭眼。
时间之茧启动。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意识沉入十七世的记忆深处。轮回数据库自动检索，筛选出所有关于记忆潮汐的峰值记录：第一次是在青铜时代末期，天空变色，文字失传；第七次发生在炼金术崩解之夜，整座城的人一夜失忆；第十六次是核电站事故前七十二小时，全球通讯中断……
十七组数据在脑中展开，化作三维星轨图，缓缓旋转。三处关键节点逐渐交汇，最终锁定在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
他睁眼。
“三年整。”他说，“误差不超过四十七分钟。历史重演率98.7%。这次不会偏。”
陆隐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青冥收起龟甲，点了点头。白露调出终端界面，开始同步存储这组数据。
小念抬起头，“那……我们来得及吗？”
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都停了。
卫昭看着她。女孩眼里有光，也有怕。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努力到最后，还是来不及救任何人。
“五百年一次潮汐，我们错过十六次。”他说，“这一次，不是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是我们必须做到。”
白露接口道：“红蝎也在加速。他们既然发出‘黑潮’警报，说明他们同样确认了时间。他们的计划不会再拖。”
林风握紧护腕，“那就从现在开始算。”
风语手指敲击的节奏变了，变成一段短促而坚定的节拍。灰鼠站在阴影里，机械眼红光闪了几下，“三年……够我把系统挖穿。”
“我会找到线索。”小念说。
“天机已定，人力当行。”青冥合掌。
卫昭走到破陶碗前，把秦瓦放在中央。灰黑色的残片静静躺着，表面划痕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
“要打破轮回，三年内必须集齐三样东西。”他说，“混沌石、秦瓦、上纪元核心。少一样都不行。”
“秦瓦真品已经在你身上。”陆隐说，“可另外两样呢？混沌石下落不明，上纪元核心更是传说。”
“秦瓦会指引遗迹方向。”卫昭说，“它认主了，就能感应同类能量源。混沌石需要青冥协助定位，元素亲和者才能感知它的波动。至于上纪元核心……藏在最深禁区，入口需要多人合力开启。”
他环视一圈，“我不保证活着走出三年后。但我保证——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人白白牺牲。”
说完，他伸出手，覆在秦瓦之上。
小念第一个上前。她踮起脚，把手放在秦瓦上。那只旧泰迪熊滑落到臂弯里，但她没管。白露跟着放上去，手指碰到卫昭的手背，没躲。林风走过来，风语也来了，灰鼠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上前。陆隐合上本子，走过去。青冥最后一个来，手掌落下时，屋里的灯忽然亮了一瞬。
没人说话。
誓言立下了。
就在这时，外面雨声渐弱。
卫昭收回手，摸了摸胸口。真秦瓦还在，温度没变。他转头看向白露，“把数据加密存好，离线备份三份。”
白露点头，正在操作。突然，终端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
她皱眉，调出频段追踪界面。
“境外信号。”她说，“跳频加密，来源是红蝎的备用卫星中继端。内容被截获一部分……”
“是什么？”卫昭问。
“两个字。”她抬头，“‘飞升Ⅲ号’。”
屋里又静了。
灰鼠的机械眼快速闪烁，像是在分析数据流。陆隐翻开本子，迅速记下这个代号。青冥低声念了一句：“飞升……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不是终于。”卫昭说，“是被迫。我们这边锁定了时间，他们也坐不住了。”
他看向窗外。雨还没停，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隐约透出一点夜空的颜色。
同一时刻，境外某地下基地。
红蝎站在主控屏前，右手搭在金属台面上。屏幕上滚动着一组数据流，其中一条标注为“时序会频段分析结果”的信息正被反复解析。
助手走进来，低声报告：“对方已确认三年周期，测算误差低于0.3%。”
红蝎右脸的蝎形图腾微微发烫。他没回头，只轻笑了一声，“也好。省得我再等。”
他按下通讯键，“启动‘飞升Ⅲ号’预备程序。调集全部人造觉醒者，优先控制七处沉没点。通知净界实验室，加快意识上传进度。”
助手犹豫了一下，“时间压缩到三年，风险系数会上升62%。”
“我知道。”红蝎望着窗外雷暴云层，“可人类从来不怕风险。他们怕的是——等不到结局。”
他转身，走向电梯，“三年……足够把人类送进永恒。”
密室内，灯光忽明忽暗。
白露关掉终端，站起身。她的左耳裹着防水胶布，此刻隐隐作痛，像是某种预兆。她没说，只是揉了揉耳后接口。
小念靠在卫昭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卫昭没答。
他低头看着秦瓦，那块残片静静躺在破陶碗里，像一块沉入河底的石头。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每一步都得踩实，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陆隐合上笔记本，轻叩封面。青冥站在门边，手里铜钱无声转动。风语的手指仍在敲击地面，节奏比刚才慢了些。林风扶着墙，呼吸平稳，不再发抖。灰鼠的机械眼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卫昭身上。
卫昭抬起头，看了眼手表。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盖子还是开着的，水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然后他说：“等。”
外面雨停了。
风穿过通道，吹动麻衣一角。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铁门晃动。
卫昭站在原地，手按在秦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