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灰蒙,风里带着火油烧尽后的焦味。林大石靠在门框上,半截战旗插在脚边,布条残破,可“林”字还看得清。他右肋的伤口渗着血,顺着粗布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动。
眼睛死死盯着院墙破口。
黑雾已经散了,可那股腥气还在,像烂肉埋在土里发出来的臭。他知道,那人没走远。
果然。
地缝里涌出一股黑烟,贴着墙根爬行,速度快得像蛇。眨眼间就在院中凝聚成形——还是那个无面之人,双眼猩红,手里握着那杆血幡,七颗头颅虚影在幡后晃动,嘴里发出低沉的笑。
“你撑不住了。”他声音沙哑,“刚才那一击只是试探。现在,我来取命。”
林大石咬牙,想拔旗,手臂却抖得厉害。刚才拼死一搏,筋骨早已拉伤,血气翻腾,喉咙口一阵阵发甜。他只能站着,挡在门前,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黑雾人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细缝,黑气顺着砖缝钻出来,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呼应他。他举起血幡,七颗头颅张嘴嘶吼,血丝如网,朝林大石缠去。
林大石闭眼,准备硬扛。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耳边响起一声轻哼。
像凤鸟初啼,又像婴儿梦呓。
他猛地睁眼。
屋内,摇篮里的林清瑶睁开了眼。
小小的身体躺在襁褓里,眉心一点莲花胎记泛着微光,周身浮起一层乳白色灵光,像月光照在薄雾上。那光不刺眼,却稳稳地扩展开来,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罩住整个屋门区域。
血丝撞上光幕,发出“滋滋”声,瞬间蒸发。黑雾人往前踏的脚硬生生停住,脸上虽无五官,可那双红眼明显一缩。
“退?”他冷笑,“一个刚出生的娃娃,也敢挡我?”
他猛催血幡,七颗头颅齐吼,血气凝成巨掌,狠狠拍向光幕。
轰!
光幕晃了晃,边缘出现细微裂纹,但很快愈合。林清瑶小手微微抬起,指尖对着门外,嘴里又哼了一声。乳白光芒骤然增强,化作一道光柱从天而降,正照在她身上。
光柱扫过黑雾人,他全身黑雾剧烈扭曲,发出凄厉惨叫。皮肤焦裂,黑血从裂缝里渗出,血幡“啪”地崩裂一角,一颗头颅虚影炸成血雾。
“这不可能……”他声音发颤,“龙凤女?竟真的重生了?”
林大石抓住机会,强提一口气,弯腰抄起地上半截旗杆,横在胸前,怒目而视:“这是林家的门!你进不来!”
黑雾人盯着那光柱,红眼闪烁不定。他想退,可血幡受损,邪气反噬,胸口一阵绞痛。他不甘心,再催血功,血幡残角翻飞,剩下六颗头颅齐声尖啸,血浪扑向光幕。
光幕剧烈震荡,裂纹蔓延。
林清瑶小脸皱了下,像是累了,眼皮微微垂下。可就在光幕将破未破之际,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小手一挥。
光柱暴涨!
一道金红交织的虚影在她身后闪现——似龙盘绕,似凤展翅,只一瞬,便撕裂夜空。
光柱扫过血幡,六颗头颅同时炸裂,血雾爆开。黑雾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砖当场碎裂。他落地时踉跄几步,再也站不稳,单膝跪地,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龙凤之威……血脉净化……”他声音发抖,“这不是凡胎……是天罚……”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摇篮,眼中竟有一丝惧意。
随即,黑雾裹身,化作一缕烟,嗖地钻进地缝,消失不见。
林大石喘着粗气,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门框,手心全是汗,旗杆差点脱手。他低头看自己,右肋的血还在流,可人还站着。
屋里,光柱渐渐收敛,乳白灵光变淡,最后缩回林清瑶眉心。她打了个哈欠,小手往脸上一抹,翻个身,又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外头火把还在烧,风吹得火焰跳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乱晃。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是族丁们赶来了。有人提着水桶扑打余火,有人查看尸体,还有人围到门口,瞪大眼看着这一幕。
林大石没理他们。
他转身走进屋,弯腰抱起林清瑶。孩子身子软乎乎的,呼吸平稳,小脸红润,一点事没有。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大步走出门,高高举起女儿,面向众人。
“都给我听着!”他声音沙哑,却吼得震天响,“这是我女儿,林清瑶!天生净邪之体!今日一出,谁还敢说我林家无人?谁还敢说我林家血脉不纯?”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亲卫头领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其他人见状,纷纷跪地,额头贴在烧烫的地面上。
“龙凤降世,邪不可侵……”有人低声念了一句。
“龙凤降世,邪不可侵!”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
林大石站在火光中央,抱着女儿,虎背熊腰,左脸疤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看着眼前一群族丁,看着地上烧焦的黑衣人,看着那杆残破却依旧挺立的战旗,心里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他知道,没完。
那人跑了。
血幡虽损,但没毁。
外面的暗处,还有更多东西在盯着林家。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林清瑶,小姑娘睡得香甜,小手还抓着他粗布短褐的一角。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眉心,那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火。
远处,东墙地缝还在冒黑烟,一缕一缕,钻进土里。
林大石眯起眼。
他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缓缓放下,指尖擦过腰间的灵田木牌。
风停了。
火把静静燃烧。
院角那只未燃尽的火油桶,最后一滴油珠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炸开一朵小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