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峰巅,六人迎风而立,衣袂飘扬。
挽流云俯瞰下方那道白衣孤影,低声轻吟:“执剑少年,荡气江湖……何其相似!”
“去留本寻常,春风扫残雪。”
断青云衣袖招展,负手长叹:“往事……不堪回首!当年昆仑雪山那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这少年的气性风骨,颇得那人七八分神韵。”
玉虚子捋须接话,声如闷雷:“可就这天地凛凛气运,终究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当年那人与素雪师兄问剑的,可是昆仑谪仙——敢在真武卷上独叹人间最高楼的存在。”
“‘执剑问青天,斩尽天下仙’……已成绝响。”
逸倾竹声线清冷,幽幽轻叹,“自风凛天手握赤霄越境斩仙后,仙之一字,已成世间禁忌。”
“逝水无回,人生无再。”
篮星辰眸光流转,清越的语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洒脱:“过去便是过去了,强求亦是徒然。”
他话锋一转,引向下方风逸雪:“倒是这少年此行……怕是冲着执剑阁那赤霄剑来的?”
此言一出,几人相视默然,皆心照不宣——
那段旧事,始终是他们心头一道未曾愈合的剑痕。
“天意莫测,世事如棋;江湖路远,步步惊心。”
太玄真人仰首望天,语带玄机:“天意如此……终究非人力所能强求?”
话音未落,下方陡然剑气纵横,狂风大作!
断青云目露凝重,声沉如钟:“时也!运也!命也!”
这时,异变骤生!
只见面色灰败的风逸雪,周身竟凝聚起一股决绝之气,整个人冲天而起,直上虚空!
此时,他心中万念俱寂,唯有先前那股破境时的冰凉之感再度涌现,所过之处经脉微胀,关窍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其流动之势竟比先前汹涌数倍——
道道气劲直贯天灵、神宗、仙胎三大经脉。
‘一杯一重天,十年修一盏。’
一时,天墉城山下那古怪青年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脑海炸响。
这已是峥嵘时刻!
这便是永恒瞬间!
这不屈的少年傲立虚空,任风力如刀,竟不肯后退半分。
他昂首,望天。
风,突然停了,凝固在了半空。
天地,骤然静了,停在了这个时刻。
“啊——!”
风逸雪仰天长啸,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天云十六峰间,天地为之色变!
外围观战的六位首座无不屏息凝神。
“天灵、神宗、仙胎——三脉齐冲!”
挽流云看着半空的风逸雪,清冷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他要破境!”
应声——
“轰——!”
丹田处一声闷响,风逸雪顿然自半空缓缓落地,大汗如雨,唇边血迹斑斓。
此刻,紫阳峰上一片死寂!
紫阳道人眉峰紧锁,看着大口喘息的风逸雪,沉声道:“开天灵、破神宗、通仙胎……你竟在此刻破镜。福兮?祸兮?”
“下五境最后一境——步虚境。”
逸倾竹望着下方紧握惊雨剑的少年,声音冷淡平缓,如叙常事,却难掩那俊秀面容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玉虚子神色晦暗,语声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一日连破六脉,直入步虚……此子一朝顿悟,竟抵我等数十载寒暑苦修。”
一旁的挽流云眼波流转,掠过几位师兄面容,唇角微扬,语带三分戏谑:“诸位师兄苦修数十载方至此境,却迟迟不得突破。如今被一少年一日追平,羞也不羞?”
五人相顾默然,眼中惊叹之余,也不免泛起几分岁月蹉跎、大道难期的怅惘。
“道在顿悟,岂在年齿?我等若因此便觉颜面有损,这道心……怕是修得还不够通透。”
篮星辰轻笑一声,语气愈发洒脱,对挽流云调侃道:“倒是流云师妹,故人弟子当前,就不打算下去见见?说不定,能解你些许心结。”
挽流云凝视着风逸雪眉宇间那份熟悉的执拗,眼底掠过一丝微澜,泄露了心绪的浮动,轻哼道:“他那师父……死心眼,不解风情。”
只因多年前,她初入江湖时,遇见了一位风姿卓越的少年郎——
风凛天。
亦是十年前魔教东征时的魔教教主,更是风逸雪的师父。
一个是芳华正茂的美人仙子,一个是意气风发的江湖儿郎,皆在最好的年华仗剑江湖。
这般相逢,怎会不染“情”字的牵绊。
逸倾竹看出了挽流云心底的惆怅,轻声道:“《清静经》有云:‘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流云师妹又何须伤怀?尘缘如露,电亦如幻。风华正茂闯江湖,鲜衣怒马走天下,已不负少年风情,更不枉青春岁月。如今既入道门,当知放下便是自在。”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玉虚子也俯声轻叹,语气中沧桑感更重:“逸师弟此言大善!何人年少不风华,何人少年不轻狂。怕只怕,数载风霜过,再回首,望江湖空叹息!”
“去来如一,真性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
太玄真人微微颔首,语声缥缈:“流云师妹,该放下时,且放下。有些人,注定只能命里相逢,能得此缘,已是上天莫大的垂怜。”
挽流云挑眉,面露苦涩和无奈:“老娘我年方不过三十,正值风华,你们几个竟劝我四大皆空!”
就在几人言语往来,沉湎于旧事烟云之际,下方的紫阳道人已敛去惊容,恢复了守山人独有的沉静:“一日连通六脉,破一大境,直入步虚。年纪轻轻,确是可惊可怖,了不起。可惜,你本就真气不足,此番破境又消耗十之八九。眼下气海空虚,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挥出几道剑气?不如及早退去,择日再来。”
风逸雪持剑而立,身形虽颤,声音却清亮坚定:“江湖岁月不惧催,世人何愁皆白发。今朝我为少年郎,自当持剑——向前方!”
赫然,他颤巍巍抬起手中三尺长剑,毅然道:“真气耗尽又如何?我还有手中之剑,心中之念!”
紫阳道人不答,目光陡然扫向远处云海,低声自语:“嗯?今日我这紫阳峰,倒是热闹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