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纵横,风雪骤急。
昆仑谪仙眸光微动,清音如剑,劈开苍茫雪幕:“雄祁万道路不尽,独叹昆仑尽锋来。”
风凛天剑锋斜指,与逍遥素雪并肩立于这昆仑绝顶,一身豪迈胆气直贯天穹,声震四野:“‘人间若想有青天,必须奉我为真仙’——此言,可是你当年入那天门境时所说?”
昆仑谪仙看着眼前战意灼灼的两位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恍然,如见旧影,轻叹道:“……曾年少轻狂,不知世事羁绊,所以说过些许浮名虚语。如今,百年弹指,韶华尽逝,尘嚣早已随风而散。奈何世人……总是放不下这争胜之心!”
“非为争胜,是为问道!”
风凛天一步踏落,脚下积雪迸溅如浪:“剑指人间问青天,世间可否有真仙?此为我毕生之愿。而今,我于人间已无敌,不上昆仑……更何往!”
几乎同时,逍遥素雪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他亦踏前一步,剑意凛冽如霜,飒飒破风:“君子战,震八方。风如剑,自当狂。破千山,斩巨浪。胜负间,侠名扬。”
语落刹那,二人双剑齐指——
一者如云岫出谷,清绝缥缈;一者似赤焰燎原,霸烈奔涌。两股剑意竟相辅相成,化作一道无形剑罡,排荡风雪,搅动苍穹。
昆仑谪仙眸光微凝,并未作势,周身三丈内的风雪却骤然静止、悬浮于空,仿佛时空在这一刻为他凝固。
瞬间,一股沉寂数百年的磅礴威压,悄然压向眼前的两位少年——
冲霄剑意、少年意气、谪仙清寂,三股沛然气息轰然对撞。
一时,昆仑上空云气翻涌,竟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紫电暗生,隐而不发,恍若某种天地法则……在这一刻,被凡尘力量悍然触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楚。
仁义学堂内,道韵琅琅、秋风瑟瑟。
院落中,三百素衣学子端坐如松,目光炯炯地望向前方讲席,少年意气,英姿飒然。
蒲团之上,一位白衣先生安然静坐,正向座下弟子娓娓讲学:
“……行一諸法,而之归去,大道三千,无始无终,善之成阳,恶之为阴。
然,道之无形,知如鸿蒙,無名之意,無象之聲,不知其言。何以识之,以心而感,视之万物之形,明心而证道也。
故天地之道,终归人心。
可太上渺渺,心有善恶,无为至,无为形,故天地無情,而育众生。为心而修,不知其形,三千法言,而修众生之情,天地之善形也。”
但见这位声如清磬的讲学先生,白发三千,面容俊宏,眉目疏朗,自有一股儒雅沉静之风。
其年岁,看似不过花甲,却面如冠玉,一点朱砂似雪中红梅点缀眉心,平添几分出世之姿。
“然,天地成元,道之始虚无,化三清为象,以气凝天地。
天地之始,阴阳化形,万物滋生。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地之道,以厚德承载万物。
人立天地间,当承天之善,以文载道;守地之德,以义成仁。”
言及至此,他微抬眼帘,睿智的目光掠过枝头颤动的银杏,满树金叶忽然簌簌而落,却在触及学子衣冠前,倏然悬停。
“道者,遵法而习自然,明心而净,曰宁静、守心、法自然。
此三法玄妙,生生不息。如观天地行则之道,日月星辰之变,而悟万物之心。
循其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故,人之大道,贵在明心见性,归真于己,法己叩心。
何曰道?修心、明道、心法合一,道之与行,泽润于世,和光同尘,心净明法。”
最后一句落下,满院悬停的银杏叶齐齐坠地。
白衣先生垂眸,捻起身前一截枯黄叶梗,檐下铜铃无风自鸣七响。东边昆仑方向,天穹深处隐现紫电残光。
先生淡然捏指一笑,慈祥却又不失威严,继续讲学:
“世人求道,常陷红尘迷障。一法自然,何道會言,自以得道,却何曾见真我。
大道至简,法己随心,却不可妄称自然。
众生之道,当归于行,当以心为舟,方得自然。
圣贤有言:人之其缘,茫茫诸行,幽冥苦楚,生死相随。何归于行,何止于心。
然法可渡,渡于己?若众生无悲喜,何言亦空?
心无畏惧,三法其行,生死两茫,不离本源。”
话音未落,秋风忽急,卷起他腰间佩玉的玄色流苏。
先生阖目捋须,衣衫迎风招展间,周身竟隐隐浮现文字虚影,众学子心旌摇曳,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太上无为道,天地本不全,何求圆满?法之以行,亦成自然。
道之存于心,法随心中情,知缘妙谛中,以身悟万灵,三千法自言,合心万物生,以心观自在,万千法自来,三法合一处,天地道自然……”
讲到此处,他话语忽止,举目远眺,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古今,遥遥落向昆仑方向。
他分明感知到——
一股企图撼动人世气运的法则之力,正在昆仑上空悄然凝聚。
台下三百弟子虽不明所以,却皆循着先生目光所及之处望去,隐约察觉远处那方天地弥漫的无形威压
“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生平有此观。”
白衣先生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首次泛起一丝涟漪,眼眸回收道:“今日讲学至此,尔等且退却自修。”
余音绕梁未绝,他却已携半卷残经转入学院深处,唯留满庭落叶,深深浅浅地篆刻着方才惊动天地的道韵。
待书院空寂,人声尽散。
那袭白衣身影这才手握玉简,徐步来到窗前,凝视着方才那常人无法窥探的天地异象,目光渐锐:“一线天……老夫坐镇人间三百年,只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容尔等魑魅魍魉,觊觎这人世气运!”
言毕,他右手一扬,手中玉简凝聚着儒家浩然正气自书院破空而起,直贯昆仑苍穹。
“敢问天上神仙——可敢来此人间?”
白衣先生声若洪钟大吕,跨越千山万水,直抵昆仑云霄。
玉简随这沧桑而威严的喝问划破长空,穿透重重云霭,挟着不可抗拒之势,朝昆仑上方正在凝聚的紫气旋涡疾驰而去。
须臾间,玉简舒展,文字漫天。
那旋涡深处的一线天在无数文字的束缚下,竟被硬生生抹去,重现朗朗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