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一条短信砸醒的。
【无限支付】尊敬的用户，您的信用额度已激活。当前可用：42年。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凌晨两点发这种诈骗短信，连骗子都不讲基本法了。
三秒后，第二条短信来了，连震动都没停。
【您的父亲林国栋，当前余额：0天0小时0分。行权方：银河资本-优先级-07。行权单价：0.3元/天。累计行权年限：40年。交易总额：4380元】
林默猛地坐起来。
后背的汗一瞬间把T恤洇湿了。
他爹林国栋，死于八年前的肺癌。葬礼那天他跪在殡仪馆的瓷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妈走得早，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烟抽得凶，查出肺癌时已经晚期。医生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八年：“这个发展速度，我从没见过。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按了快进键。
当时他以为医生在感慨病情。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行权方：银河资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叫行权？什么叫0.3元一天？
他点了那条短信，手机自动跳转到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界面。深灰色背景，暗金色的边框，顶部是一行血红色的小字：“生命通证交易系统”。界面中间赫然挂着他爹的遗照——就是那张他亲手选的、挂在骨灰盒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下面是一长串交易记录。
2016年2月3日，林国栋通证发行，总量40年。
2016年2月4日，银河资本-优先级-07 买入 40年，均价0.3元/天。
2016年3月15日，银河资本-优先级-07 全额行权。
行权结果：目标生命体征终止。
林默的指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来了——2016年2月3日，他爹去医院做年度体检，一切指标正常。医生还笑着说：“老林，肺挺好的，少抽点就行。”第二天，他爹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摔了一跤，送去医院就查出了肺癌晚期。
一天之内，从“肺挺好的”到“肺癌晚期”。
这不是病。这是“行权”。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银河资本的账户信息。法人代表的名字出来的时候，林默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
时砚。
这个名字他见过。上个月的热搜——“时砚慈善基金捐款20亿，创始人时砚连续八年荣获中国最具社会责任感企业家”。配图里，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得温润如玉，亲切地和养老院的老人握手。
照片的背景墙上，挂着一面钟。
没有指针，没有数字。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猩红色倒计时。
林默下意识看了自己手机屏幕的右上角——那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和那面钟上的数字一模一样：42年3月6天。
他的剩余寿命。
不是“活到多少岁”，而是一个可以被交易、被买入、被随时行权的期货账户。
他翻遍了整个生命通证系统，最终在用户协议的第47页找到了一段人话：
“用户每一秒寿命，将被自动打包为标准化通证，在二级市场公开交易。通证持有者可在任意时间、以任意理由行权。行权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心梗、脑溢血、车祸、癌症晚期加速、器官衰竭……”
林默盯着这段文字，忽然笑了。
他想笑自己，笑这个世界。他每天挤地铁上班，九九六加班，为了几百块钱全勤奖不敢请假。他一直以为穷人的命不值钱，只是一个比喻。原来他妈的是字面意思。
他点开了时砚的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已经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头像就是那面猩红色的钟。
消息框自动弹出一行字：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从来没有人信过。”
底下还跟着一行灰色小字：
【阅读本条消息将扣除1分钟寿命。已扣除。当前余额：42年3月5天23小时58分钟】
就看了一条消息，两分钟没了。
林默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那行余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个系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重新打开生命通证系统，翻到最底层的“时间捐赠”功能。这个功能本来是给用户向慈善机构捐分钟用的——你捐个几分钟，系统给你发个电子奖状，恶心又虚伪。
他写了一段代码，把自己的42年寿命全部拆开了。拆成了七千万份，每一份0.0001秒。然后在全国最大的社交平台上，一次性点击了发送。
红包标题只有一句话：
“先别死，等我结账。”
三秒钟后，七千万在线用户同时收到了这0.0001秒的红包。
几乎没有实际作用的、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0.0001秒。但每个人都看到了一个弹窗——
【您已接收他人生命通证。注意：该通证的原始发行人目前正被银河资本追踪。您的身份信息已被自动共享给银河资本服务器。不同意即视为放弃接收，您是否放弃？】
没有人点“放弃”。
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只是因为那行红包标题太他妈让人不爽了——“先别死，等我结账”？什么叫“先别死”？谁要死了？
七千万人，在同一秒钟，同时选择了“同意”。
七千万人的姓名、身份证号、人脸信息、手机号码，在同一秒钟涌入了银河资本的服务器。
林默看着后台数据涌入的速度，嘴角慢慢往上扬。他敲下第二行代码，群发了一条消息：
“时总，七千万人的隐私诉讼，您的法务部，够不够赔？”
十五秒后，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通之后那边沉默了足足五秒，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比热搜视频里更低沉，更冷，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林默。”
“时总，这么晚还没睡？”林默靠着出租屋的墙壁，声音懒洋洋的，“是不是服务器爆了？”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
“你以为，这只是一家金融公司？”
林默没接话，等着。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冲动的。他以为能扳倒我们，结果呢？4380块，四十年的命。林默，你很聪明，但聪明不能当命花。”
电话挂断了。
林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爹当年是怎么发现这个系统的？他爹又是从哪里弄到那根权限的？
但没等他想完，出租屋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整栋楼都黑了。窗外对面的小区、远处的商业街，一片漆黑。全城停电。
不，不是停电。
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那个生命通证系统自己弹出来了，背景变成了纯黑色，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中央：
“上一代反抗者林国栋，已确认死亡。继承人林默，是否继承根权限？”
屏幕下方只有两个按钮。
左边是“否”，右边是“是”。
林默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他爹临终前在病床上反复念叨的一句话。那时候他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口齿不清，舌头僵硬，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他一直以为那是临终谵妄。
现在他知道他爹在说什么了。
“别……别结账……等我……”
林默伸出拇指，按在了“是”上。
屏幕炸开一片白光。白光里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比血还红：
“根权限已继承。欢迎回家，林默。”
白光散去之后，手机恢复了正常的锁屏界面。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整座城市恢复了光明。
但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