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佣兵团,却与狩猎队截然不同。它游离于序师议会的规则之外,自成一方灰色地带,只论实力,不问出身。
无需报备身家来历,所有人均有代号,无需上报每日行踪,更无需上缴全数熵材,行事全然由心。
接何种任务、赴何地历练、与何人结伴,皆可自主决断,只需遵守最基本的地下城律条即可。
更重要的是,这里竟是整座地下城情报流转最快之地,甚至设有专属的情报交易中心,世间隐秘,大多能在此寻得蛛丝马迹。
九千年来,无数自狩猎队卸甲的老兵、隐姓埋名的散修强者、身怀异术的奇人,皆隐匿于佣兵团之中,藏锋蛰伏。
顾时安也终于读懂老登那句 “切勿与人组队”的深意。
狩猎队铁律森严,五人成队缺一不可,一旦减员便即刻解散。
人皆有私欲,在地表狂暴的熵潮之中,队友既能是生死相依的后盾,亦能是背后捅刀的索命恶鬼。
流民洞的童年,让顾时安见多了为半块粗粮便反目成仇的人,从不信所谓生死相托的羁绊。
老登为他铺就的独行者之路,本就契合他的本心,无需迁就他人,无需顾忌同伴,进可杀伐,退可远遁,无牵无挂,自在随心。
三月以来,还有两件事始终悬于顾时安心头,挥之不去。
其一,便是院墙外那道顽固的窥探气息,自始至终未曾消散。
顾时安能清晰感知,对方并无贸然动手之意,只是死死锁定他的行踪,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几番试探之下,顾时安已然摸清对方紧盯他的缘由。
绝非察觉他是那股异常能量的源头,否则议会之人早已登门缉拿;亦非图财害命,集市之中他便已试探分明;更不可能是为周黑虎复仇,此人应在他处决周黑虎之前便已盯上,没理由不直接救人反而等到事后再寻仇的道理。
沉心思索,顾时安将目标锁定在两样物件之上。一是老登所赠的木杖,二是他曾短暂悬于腰间的黑序牌。
唯有这两样东西,才值得对方如此耗费心力尾随。
可得出结论后,顾时安却彻底没有了破局之法。
木杖无法收入序牌,纵使他日日以序力包裹,隔绝其气血外泄,也只能将其藏于袖口,别无他法隐匿;序牌虽已遵照老登叮嘱妥善收好,对方却并未就此离去,看来其中定然藏着他未曾洞悉的隐秘。
思来想去,终究无计可施,只能以静制动,对方不动,他便不动。
任由他暗中窥探,借着这无属性废物、走后门关系户的伪装,静待对方卸下戒心,露出破绽。
其二,便是那位退隐的老院长。
这三月他虽未曾再度露面,可每当顾时安修炼至心神沉凝之际,总有一道沉厚绵长的气息,自学院最深处遥遥扫来。
气息之中并无半分恶意,唯有纯粹的探查,如同一位守护学院的老者,默然注视着新生的血脉。
顾时安偶有察觉,他的气息之中,竟裹挟着一丝与老登同源的序力波动,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
时光流转,转瞬便至战斗班月度实战考核之日。
学院晨钟轰然敲响,校区内所有序光灯尽数调至最亮,光华铺满每一处廊道。
顾时安心知,今日一战,将决定他能否留在战斗班,甚至能否继续留在这所学院。
偌大的演武场被序光灯照得亮如白昼,战斗班月度实战考核,正式启幕。
演武场四周早已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有本届新生,还有诸多高年级老生,就连器道、阵道班的学子也纷纷赶来围观。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学院建校以来,唯一一个无属性却硬闯战斗班的关系户,今日会如何在台上狼狈落败,如何灰溜溜地被逐出战斗班。
高台之上,谢教习端坐于诸位教习之间,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顾时安身上,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三月来负责教导他的李教习手持考核名册,沉声宣讲考核规则:“新生实战考核,一对一车轮对战,无差别切磋,点到即止,主动认输便即刻停手!跌落演武台为负,严禁下死手,严禁损毁他人修为,违令者,即刻除名!”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嘲讽之声此起彼伏。
“李教习,这比试还有必要吗?那无属性的小子,能扛住一拳就算他赢!”
“没错!中阶序力又如何?无属性便是空有躯壳,连初阶都打不过!”
哄笑之声不绝于耳,唯有孙小驴静静立于顾时安身侧,与周遭的疏离嘲讽格格不入。
顾时安立在队伍之中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藏着的杖身,心中波澜不惊,面上却刻意装出几分局促不安,活脱脱一副被逼上台、惶恐无措的关系户模样。
流民洞十六载,装怂藏拙、扮猪吃虎的本事,却早已刻入骨髓。
这根被他随口称作破棍子的木杖,是老登亲手所赠。
地宫两年,他半数的苦楚皆来自这根木杖,它的分量、纹路,乃至每一道凹槽的深浅,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顾时安心中暗忖,今日,便是他与它并肩的第一场实战。
他抬眼扫过高台角落,恰好对上老院长的目光。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牙,老者的声音在顾时安脑中炸响:小子,别让我失望啊。
顾时安心中暗道,这老者居然能够隔空传音,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再度恢复那副局促怯懦的模样,引得周遭又是一阵肆意哄笑。
此时,李教习已与诸位教习敲定对战名单,缓步走上高台,沉声宣读:“第一场,孙小驴,对战王大力!”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快步登台。
孙小驴身形单薄,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流民洞养成的怯懦,却牢牢攥紧双拳,眼底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他是纯木属性,三月苦修之下,已能粗浅引动序力,催发基础木系术法。
对面的王大力身形魁梧,是土水杂属性,但仗着肉身强横,在新生之中颇为张扬,此刻正满脸不屑地打量着孙小驴,仿佛胜券在握。
“比试开始!”
李教习一声令下,考核正式开启。
王大力率先出手,周身引动稀薄的土系序力,双拳裹挟着淡淡的黄光,在土属性序力的加持下,自身强横的拳头更加势大力沉。
他径直朝着孙小驴猛冲而去,招式蛮横,直取面门,虽是新生粗浅的搏杀路数,但却不易躲闪。
这便是低阶序师的战斗方式,以自身属性序力加持肉身,辅以基础术法,近身搏杀,无繁复招式,只凭序力浑厚与肉身强弱定胜负。
孙小驴身形单薄,根本没有选择与王大力硬碰,身形疾退,指尖引动木系序力,起先站立的地面之上瞬间窜出数道纤细的绿色丝线,缠绕向王大力的脚踝。
丝线纤细,威力微弱,却是他三月苦修的全部成果,堪堪阻滞了王大力的冲势。
王大力怒喝一声,土系序力暴涨,硬生生拽断了周身的丝线,再度欺身而上。
孙小驴不慌不忙,借着丝线阻滞的间隙,不断游走闪避,同时持续引动木系序力,以丝线层层牵制,不求伤敌,只求固守。
他深知自己肉身不及对方,只能以序法周旋,将谨慎与勤勉尽数展现在招式之中。
数个回合下来,王大力久攻不下,气息已然紊乱,攻势愈发急躁。
孙小驴抓住破绽,几道丝线精准缠上其手腕,借力侧身一拽,将王大力狠狠掀翻在地。
孙小驴攻势不减,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狠狠拍地地上,顿时无数丝线从地下窜出,将王大力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认输!”
王大力满脸涨红,不甘地怒吼一声,他心知,即使还能靠蛮力挣脱丝线,再打下去也定然无法取胜,不愿继续狼狈纠缠。
李教习抬手示意:“孙小驴胜!”
台下一片哗然,没人想到看似怯懦的孙小驴,竟能凭借纯木属性的细腻操控取胜。
孙小驴长舒一口气,快步退下台来,走到顾时安身边,眼底满是兴奋与忐忑,低声道:“安哥,我赢了。”
顾时安微微点头,目光平静,未曾多言。
第二场比试随即开启,两名杂属性新生登台对战,皆是三月入门的水准,序力加持肉身,粗浅术法对撞,招式稚嫩,缠斗数合体力耗尽便分出胜负,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过渡之战,转瞬落幕,并未掀起半分波澜。
台下喧闹渐息,李教习翻看完名册,抬眼扫视全场,高声喝道:“下一场,王岩川对战顾时安!”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沸腾,哗然之声响彻整座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