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苍峰顶,云雾轻拢。
拂雪颜双目轻阖,纤指结印,正盘膝静坐调息。
骤然,一道橘红身影疾速掠过山崖,带着明显的焦急。
只一瞬,来人便已悄然闪至拂雪颜身后——
山风轻拂,其衣襟微散,露出内里红白交织的绒衣,恰好勾勒出窈窕身段与笔直修长的双腿,清雅中自有绰约风姿。
她正是天墉城七大首座之一,落苍峰首座挽流云。
这位因容颜绝世,故得‘流云仙子’之称的绝代佳人,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中颇有威名。
只见她看似不过二十七八,小巧玲珑的樱唇薄浅映红,一双碧水灵淋的眼眸似有桃花摇曳,迷离却不自溺。
“小雪,现在感觉如何?”
此刻,眉头紧锁的她双掌轻抚拂雪颜后背,道道真气渡入,游走于奇经八脉,最终汇入丹田。
拂雪颜长睫微颤,缓缓睁眼,放下结印的双手,轻吸一口气:“师父,我无碍。”
“能把你伤成这样,看来这问剑之人不可小觑。”
挽流云樱唇轻启,声若清泉,“可记得来人姓名?”
拂雪颜垂眸低语:“叫风逸雪。”
听到“风逸雪”三字,挽流云眼中倏然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失神轻喃:“姓风?”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拂过她的垂腰长发,披肩的几缕青丝随之飘然,漾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蓦然!她回神,目光扫过爱徒周身剑痕,低声沉吟:“玄天七章剑诀……果然是他!”
随即,她神色恢复温软:“往日你与人交手,可从来记不住对方姓名。这回倒是难得。”
“因为他……”
拂雪颜脑海中闪过几个零落画面,却寻不出一个恰切的词来形容风逸雪,仿佛世间文字千千万万,都描摹不出他那份独特风华,更道不明自己心头那一抹微澜——
只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酥酥麻麻,似春水泛波,却说不清、道不明。
末了,只低声道:“很特别。”
“哦!”
挽流云看着拂雪颜身上那件白色外披,语带戏谑:“依我看,是这件衣服尤为特别吧。”
“师父,这衣服有何特别?”
拂雪颜解下外披,捧在手中反复端详,却未瞧出任何端倪。
“哪个少年不多情,那个少女不怀春啊……”
挽流云轻轻摇头,眼中含着一丝怜惜:“徒儿,你虽天资聪颖,心性却太过纯真,于这情窦初开之事一窍不通——可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拂雪颜抬眸,眼中一片澄澈:“师父,什么是情窦初开呀?”
挽流云闻言微微一怔,随之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自带一股不羁:“就是……有些人,只需一眼,就会莫名其妙地喜欢,毫无道理可言。”
她这一笑,娇艳与婉约并存,明媚与清雅共聚,美得惊心动魄。
若说天墉城独占江湖五分气运,那挽流云的容颜,便是占尽天下美人七分风华也不为过。
即便是清丽绝俗的拂雪颜,在她面前也难免稍逊三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姿容娇艳俏丽、气质娉婷婉约的佳人,平生嗜好不多,唯独痴迷赌术,且逢赌必输,未尝一胜。
拂雪颜偏头思索,又问:“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喜欢啊……就是!就是!见众生万千,唯一人眉眼入心。”
挽流云声音渐柔,飘渺如烟,“就是一生只为一人相思,只盼与之朝夕相伴,共度春秋。纵使岁月荏苒,此心不变。”
拂雪颜犹豫片刻,声若蚊吟:“师父,若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呢?”
挽流云听之指尖一顿,眼底似有往昔岁月掠过,随即化作一声轻叹:“喜欢一个人,本不难;可不去喜欢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啊!”
拂雪颜似懂非懂:“那若是喜欢的人……并不喜欢自己呢?怎么办?”
挽流云神色渺远,如望远山含黛,静水无波:“被喜欢之人不喜欢,那便是这辈子要渡的最难的劫,自然是一件很伤心之事。”
她纤指微抬,轻轻拂过鬓边垂落的发丝,唇边泛起一抹苦涩,似风中残荷,清寂而韧:“可天不会塌,路还要走,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
拂雪颜眸光流转,带着几分少女的烂漫与好奇,轻声问道:“师父,您说的这般云淡风轻,莫非年轻时……也曾有过倾心之人?”
“那是!”
挽流云眼中掠过一瞬流光,那抹属于过往的明媚悄然浮现,带着三分傲娇,“你师父我可是流云仙子,当年惊鸿榜前三甲的绝世佳人——多少英雄尽折腰,多少侠客皆断肠。”
“也对……天下间,谁又能配得上师父?”
“江湖……第一大魔头。”
拂雪颜微微一怔,“那你们……为何不曾相守?”
“若喜欢谁,谁就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那这还是喜欢吗?岂不成了枷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挽流云望着远处云海,轻叹一声,如云出岫,风过松,“当年种种,只不过是我一人执迷罢了。可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他,与他喜不喜欢我,并无半分关系。就像山和云,云去山还在。喜欢之人尽管远去,我……只管喜欢。”
拂雪颜凝望着挽流云清寂的侧影,低声问道:“师父,您有后悔吗?”
“后悔?”
挽流云轻轻一笑,那笑意里藏了太多的风花雪月,教人看不真切:“何为悔?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还是初见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是山鸟与鱼不同路,再见已非当年人;亦或是……东风吹醒英雄梦,生活磨平少年心?”
她声音渐低,散入风中:“原以为海有舟可渡,山有路能行,山一程水一程,人生何处不相逢。后来才明白……从此山水不相逢,莫如相忘于江湖。”
语罢,她解下身上的外衫,轻轻披在拂雪颜肩上,语声温存而郑重:“你要记住,你是女孩子,往后切莫轻信男子的甜言蜜语——尤其是那种生了副桃花相的少年郎。”
拂雪颜眨了眨眼,不解:“师父,什么是桃花相的少年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