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有了,粟米可以分得一样多了。但争论并没有结束。
矩给他弟弟和三叔公分粟米的时候,分的是一样的罐——罐口刮平,不多一粒,不少一粒。但弟弟的粟米是去年的种,三叔公的粟米是新收的粟。弟弟抽开袋口,闻了闻就哭了。他哭得很大声,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三叔公低着头看着自己那罐粟米,不说话,也不伸手接。矩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还举着那根矩,但他忽然觉得那根矩不够用了。
一样多,是一样多。但一样多的东西,不一定是一样好的。
矩去找谷。谷坐在粟仓前面,手里捻着一穗粟米,听矩把话说完,把粟穗放在膝盖上,说:“矩能量长短,量不了新旧。我来。”
谷把部落里所有人都叫到了粟仓前面。她坐在一只翻倒的陶罐上,腿上放着两罐粟米——一罐是弟弟的,一罐是三叔公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两个罐子:一样大的罐,一样平的罐口,一样金黄的颜色。
“这两罐粟米,一样多。”谷说,“但一罐是去年收的种,一罐是今年收的新粟。种能吃,但种是留着明年种的。新粟也能吃,但新粟是今年刚从土里长出来的。种的味道不如新粟。新粟的命不如种长——你要是把它埋进土里,它不一定能长出芽来,因为它是今年才结的,还没学会怎么在土里等下一个春天。”
她看着三叔公:“三叔公,你是长辈。如果我把这两罐粟米分给你,你要哪一罐?”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黎以为他睡着了。但三叔公没有睡着,他只是把手揣在兽皮里,用拇指来回搓着自己的指节。最后他说:“我要新粟。我的牙不多了,种太硬,嚼不动。”
谷点头。她又看着矩的弟弟:“你要哪一罐?”
弟弟红着眼眶说:“我要种。种能留到明年。新粟吃完了就没了。”
谷把种给了弟弟,把新粟给了三叔公。两个人接过罐子的时候,都没有再说话。不是因为满意,是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对方拿走的,恰好是自己不想要的那一罐。
“一样多,不一定一样。”谷把手里的粟穗搁回粟仓里,“分粟米的人,不能光看罐口平不平。你还得看罐子里装的是什么,看拿罐子的人需要什么。”
矩站在旁边,把那根矩握得紧紧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花了三天三夜刻出来的那道痕,只是量出了东西的一半。另一半,刻痕量不到。
“那另一半怎么量?”矩问。
谷看了他一眼。谷的眼睛已经不像当年跪在泥土前等嫩芽时那么亮了,它们变得更深、更慢,像是两汪被石头围住的潭水。“另一半不是量的,”她说,“是称的。”
“称?”矩没听过这个字。
“称。”谷重复了一遍。她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两个空了的陶碗。然后她把左手压低,右手抬高。“一头重,一头轻。你要是只拿眼睛看,两只手一样大。但你闭着眼睛托一下,就知道哪头沉。”
矩看着谷的两只手。他忽然想起燧当年端着陶碗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那只碗里装着火,碗底托着燧的手掌。燧的手掌一定感到了火的重量,不是石头的重,不是粟米的重,是一种更轻的、但有热度的重。
“称”这个字,铭还没有造出来。但矩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了。它应该是一只手掌,托着一只陶碗,碗的上面没有盖子,碗的下面没有支点,只有一只摊开的、能感觉轻和重的手。
矩没有把“称”造出来。他把这个字留给了铭。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分东西不再只是“一样多”的事了。一样多是一道痕,刻在石头上,谁看都一样。一样好是一只手,托在碗底,每次托起来的重量都不一样。
那天傍晚,黎垒墙的时候,矩把这事说给了他听。矩说:“墙挡野兽,门挡风。但能进去的不一样。有些能进的你欢迎,有些能进的你只是容忍,还有些能进的你敢怒不敢言——但它还是能进。这不是同一个‘一样’。”
黎停下手里的石头。他的脸上全是石粉,眼睛在白色的粉尘里显得格外黑。他想了想,说:“墙和门是我垒的。但谁该进来,谁不该进来,我没想过。这道坎不在石头上,在肉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已经被他磨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说:“石头能称,人心也能称。”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谷今天说的那个“称”字,和黎手里那块方正正好的石头,大概是同一个东西的前后两半。一半是手上托着的分量,一半是心里压着的那道坎。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平”。
矩回到营地的时候,铭正在教孩子们写“平”字。那个字是三横一竖,中间一道竖贯穿天地。但铭不知道矩想刻的“平”是另一道竖——那道竖立在心里,比手心里的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