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的尾巴确实长出来了。很小,只有一尺长,毛茸茸的,银白色,尾巴尖上有一朵豆大的火焰。他站在山头上,把那条新尾巴甩到身前,低头看了看。丑。像老鼠尾巴。他把尾巴藏到身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间小院。灶房的烟囱在冒烟,青萝在煮粥。他闻到了——小米的香,咸味,还有姜。她放姜了。不是给烛渊放的,是给他放的。她知道他会来。他蹲下来,抱着那条新尾巴,把脸埋进去。尾巴是暖的。
灶房里,青萝在盛粥。三碗,白粥,咸的,没有姜。她把一碗放在灶台左边,一碗放在右边,一碗端在手里。“烛渊,喝粥。”烛渊从柴房出来,头发上沾着木屑。他在修木马。念还没出生,但他已经在做木马了。马头还是歪的,但比上一只好了一点。他端起右边那碗粥,喝了一口。咸的,刚好。他看了左边那碗一眼。“他今天不来?”“不知道。”青萝把手里那碗粥放下,走到院门口,朝山上看了一眼。山上没有人。只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有一片银白色的东西。她眯着眼看了片刻——是玄冥的尾巴尖。他躲在树后面,但尾巴露出来了。青萝笑了。“进来喝粥。粥凉了。”老松树后面没有动静。尾巴尖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青萝转身走回灶房,端起左边那碗粥,走到院墙根,放在墙头上。“粥在这里。你爱喝不喝。”她走进灶房,关上门。过了片刻,院墙根下出现一只手,银白色的袖口,手指修长。那只手端起粥碗,缩回去了。灶房里,青萝透过门缝看着,嘴角弯了。烛渊也透过窗缝看着,嘴角也弯了。
两个人,一扇门,一扇窗,看着院墙外那只手把粥喝完,把空碗轻轻放回墙头上。碗底压着一朵小花——野菊花,黄色的,小小的。青萝等了一会儿,打开门,走到墙根,拿起那朵花。花瓣上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尾巴长了。一尺。”
青萝把花插在灶台边的水瓶里。水瓶里已经有一朵雪莲了,白色的,凋了一半。现在加上一朵野菊花,黄的,白的,挤在一个瓶子里。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好看。
烛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明天还来吗?”“不知道。”“你希望他来吗?”青萝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不知道。玄冥来,她心里踏实。玄冥不来,她心里空。但她不能让他来。他来一次,尾巴就长得慢。他应该留在混沌天边缘养伤,而不是每天翻山越岭来看她。她拿起那朵野菊花,从水瓶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明天不来了。明天我去看他。”
烛渊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念的木马还没做好。”“做好了。”“你昨天说歪了。”“今天正了。”烛渊拿起木马,放在地上,推了一下。木马走了两步,倒了。青萝看着倒在地上的木马,没有说话。烛渊看着倒在地上的木马,也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蹲下来,把木马拆了,重新锯木头。
第二天,青萝一个人上山。她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碗粥、两块红薯、一小碟咸菜。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顶。老松树下,玄冥靠树干坐着,闭着眼。他的银白色长袍上沾了松针,头发里也夹了几根。那条新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巴尖上的火焰比昨天亮了一点。
青萝在他旁边坐下,把竹篮放在两人中间。玄冥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竹篮一眼。“你来干什么?”“送粥。”“我有粥。”“你煮的粥糊了。”“没糊。”“焦了。”玄冥没有说话。青萝揭开碗盖,粥还冒着热气。她端出来,递给他。玄冥接过去,喝了一口。咸的,没有姜。他咽下去。“好喝。”“你每次都说好喝。”“因为真的好喝。”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回竹篮里。然后拿起红薯,咬了一口。生的。他嚼了嚼,咽了。青萝看着他。“那是生的。”“能吃。”“不好吃。”“饿了什么都好吃。”青萝把他手里的红薯夺过来,从篮子里拿出另一块,烤过的,皮焦了,掰开,里面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把烤红薯递给他。玄冥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软的,烫的。他嚼了嚼,咽了。“好吃。”
青萝靠树干坐着,玄冥靠树干坐着。两个人,一棵树,一条尾巴。风吹过来,吹落松针,落在青萝的头发上。玄冥伸出手,把松针捡掉。青萝没有躲。他收回手,把那条松针放在自己掌心,看了一会儿。“松针像针。”“嗯。”“它可以缝东西。”“你缝过?”“没有。烛渊缝过。”“他缝什么?”“缝尿布。念还没出生,他就缝尿布了。”玄冥的嘴角弯了。“他不会缝。”“他学了。”“学得会吗?”“会。他缝的尿布很丑。但能用。”玄冥把松针放进口袋里。“我回去也学。”
青萝转过头看着他。“你学缝尿布干什么?”玄冥没有回答。他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间小院,看着院子里劈柴的人影。烛渊一个人站在院中,左手拿斧头,右手还使不上力。劈一根柴要劈好几下,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直在劈。
“青萝。”“嗯。”“你什么时候和烛渊成亲?”青萝的手指缩了一下。“不知道。”“他逃婚下来的。天帝不会放过他。你们在凡间,能躲一辈子吗?”青萝没有回答。“他会被抓回去。你会一个人。”青萝低下头。“他不会回去了。”“你怎么知道?”“因为他把龙角解了。那个金环,上神的标志。他放在天帝殿的台阶上了。天帝不会要他回去了。”玄冥沉默了很久。“那他是什么?”“凡人。”“他会老,会病,会死。”“嗯。”“你不在乎?”“不在乎。”玄冥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阴影。她的鼻翼有几颗小雀斑,烛渊说那是星星掉在她脸上了。她确实不在乎。她只在乎他活着,在她身边。
玄冥把最后一口红薯吃了,把皮放在篮子里。“青萝。我回去了。”“嗯。”“明天不来。”“嗯。”“后天也不来。”“嗯。”“什么时候来?”“你的尾巴长到九条的时候。”玄冥看着自己那条一尺长的尾巴。“那要很久。”青萝站起来,挎着竹篮。“我等。”她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玄冥。”“嗯。”“尾巴不要藏。好看。”玄冥的耳朵红了。他把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看了一眼。还是像老鼠尾巴。但他没有藏。
青萝下山了。玄冥坐在老松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融进村子里。他把尾巴抱在怀里。“云笙,她说好看。”体内的光跳了一下。他笑了。
凡间,青萝家的院子里。烛渊在劈柴,看到青萝从山上下来,放下斧头,迎上去。“他吃了?”“吃了。”“粥好喝吗?”“说好喝。”青萝把竹篮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朵野菊花。不是昨天那朵,是新的。花瓣上有一行小字:“尾巴长了。一尺一寸。”她把花插进水瓶里。水瓶里现在有三朵花了:一朵凋谢的雪莲,一朵昨天的野菊花,一朵今天的野菊花。白的,黄的,黄的。她看着那三朵花,忽然说:“烛渊。”“嗯。”“我们成亲吧。”烛渊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等他的尾巴长到九条的时候。”“那要很久。”“我等。”烛渊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好。”
窗外,远处的山头上,玄冥靠着老松树,抱着那条一尺一寸的尾巴。他听到了。他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紫罗兰色的。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