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跪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了草绳的一端。
他的膝盖很硬,硬得像两块燧石。草绳的另一端攥在他弟弟手里——那个比他小三岁、瘦得像一根粟米秆的男孩,正拼命把绳子往远处拉。草绳绷得笔直,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别动。”矩说。
弟弟不动。他从小就不敢在哥哥说“别动”的时候动。矩低下头,用石刀在草绳贴着地面的那一段上刻了一道痕。很浅,很细,细到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它磨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弟弟身边,让他把草绳挪到旁边一寸的地方,再拉直,再刻一道痕。
他刻了三十七道痕。三十七道痕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从粟田的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那是谷的粟田,今年春天新开的,比去年大了一整圈。
矩站起来,看着这些痕迹,皱起了眉头。
“哥,你在做啥?”弟弟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摸那些刻痕,“又在量?”
“嗯。”矩说。
“量啥?”
“什么都量。”
弟弟不懂。矩也没指望他懂。矩从小就喜欢量东西。他量过燧烧出来的第一个陶碗的碗口——从这边到那边,刚好是他四根指头并排的宽度。他量过芒的骨笛——从第一个孔到最后一个孔,正好是他一拃再加一节拇指。他量过谷种粟米的那块地,从东到西一千二百步,从南到北八百步。他量过黎垒的那道石墙,从第一块石头到最后一块石头,与他从营地走到溪边打个来回一样远。
他把所有能量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脑子里装不下了,就记在铭发明的那些字里——他求铭给他专门造了几个代表长短、宽窄、高矮的字。铭造一个,他记一个。那些字比粟米还难等,因为他是第一个需要这些字的人。
但今天,他遇到一个所有字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谷要分粟米。今年粟田里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谷决定给部落里每家每户分一陶罐粟米。往年的规矩是平分的:一人一把,谁抢到算谁的。但谷不干了,谷说不行,非要每家都拿一样多。她说这话的时候,矩就站在旁边。谷问他:“矩,怎么分才是‘一样多’?”
矩愣住了。
一样多。他量过无数东西,但从来没量过“一样多”。他把燧的陶碗借过来,装满了粟米,在碗口用草绳刮平。然后他盯着这一碗粟米,忽然觉得害怕。因为这碗是“一碗”,但一碗和一碗之间,到底一不一样?他用这把草叶量过,用那根树棍量过,每次倒腾都会撒掉一小撮。那一小撮算谁的?他可以不撒,但这次是谷分给老人孩子的,他能不让一粒粟米掉地,他能不让老人的手抖、不让孩子的眼馋吗?
他不能。
所以他跪在粟田边上,刻了那些痕迹。他在想,到底什么是“一样多”。
弟弟等得不耐烦了,跑到溪边捉鱼去了。矩一个人蹲在粟田边,看着地上那些刻痕发呆。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他忽然站起来,跑回部落,从自己睡觉的地方翻出一块燧石。这块燧石是燧给他的——燧说,这是当年他敲出第一颗火星的那块燧石的半边。矩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他用石刀在燧石上刻了一道痕——笔直的,从燧石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然后他走到粟田边,把那道痕对齐草绳上最早刻下的那道痕。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以前他把燧石上的痕对齐草绳上的痕时,要看半天,歪了就重对;现在只要把燧石压在草绳上,痕对着痕,一次就能对准。
他忽然明白了。他要找的,是一个“能被带走的、不会变的量”。不是他自己的手指,不是他的步长,不是草绳——草绳一湿一缩就缩了,手指一冻一胀就胀了。他要的是一个始终不变的定量。就像燧石上的那道痕,今天看是这么长,明天看还是这么长。
矩花了三天三夜,把燧石上的那道痕,搬到了骨头上、石块上、陶片上、木棍上。他给部落里每一个需要量东西的人都做了一根“矩”——一根木棍,上面刻着和燧石上一模一样的一道痕。他把这些矩发给分粟米的谷、做陶碗的燧的儿子、垒墙的黎,连铭都拿到了一根。
铭拿着那根矩看了很久,然后在泥板上给他画了一个字:一道横,一道竖。横是草绳拉直,竖是矩上那道痕垂直对齐。铭说这叫“准”。矩问准是什么意思。铭说,就是你说的那道不会变的线。
谷分粟米的那天,矩站在粟仓旁边。谷从粟仓里舀出一捧粟米,倒进矩举着的陶罐里。矩不说话,只是举着他那根矩。每一个陶罐在装满粟米之后,他都会用矩横在罐口,用草绳贴着矩拉紧,刮平,再倒入各家的怀里。老人领,孩子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谷看着那些被刮得平平整整的罐口,忽然说:“以前分粟米,总有人觉得少。今天没人说话。”
矩把矩收回来,插在腰间的草绳里。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一眼粟田东头地上那三十七道歪歪扭扭的被草绳勒出来的印记。它们不需要再用了。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腰间这截不会伸缩的骨头。
那天晚上,矩一个人走到石壁前。月光把石壁照得发白,岩刻的那些画——骨笛、陶碗、粟苗、墙、门——全都在。矩在石壁最边缘的空白处,用石刀刻了一道痕。笔直的,像他腰间那根矩,像铭给他画的那个“准”字的那道竖。然后在旁边刻了一根木棍,上面横着几道平行的刻痕,每一道都一样长、一样整齐。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这道刻痕在岩的所有刻痕里是最简单的——没有画面,没有故事,连线条都算不上,就是一道痕。但矩觉得,这道痕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