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油灯早已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一切,陆昭在这寂静中缓缓睁开眼。昨夜那道悬浮光团、那些偏转的信仰微流,仍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床沿,左手缓缓抚过腕部皮肤 —— 那里依旧空无一物。
左眉骨上的旧疤在黑暗中隐隐发麻,那是被神使神力余波扫中的痕迹。他摸了摸那道疤,佝偻起背,恢复成往日神仕该有的姿态。
门外已有脚步声零星响起,是早班清扫者开始集结。他推门而出,混入人群,身影不起眼,低垂的眼帘遮住眸底一丝沉定。
废弃神龛区位于中央神庭外围西侧,远离主殿巡线,平日只有底层神仕轮值清理。陆昭领到新扫帚后便走向此地,沿途所见皆是熟悉的景象:虚影石碑静立墙侧,每完成一堆碎屑聚拢,便需跪地低语 "归尘",待碑面亮起微光才算通过。高阶神明从不亲临此地,信仰光流自上方穹顶穿梭而过,如银丝织网,送往各殿核心。
他走到供桌前,开始清扫残灰。
指尖拂过断梁下的碎石堆,正是昨夜拾得骨片之处。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半空中 —— 视野里,那些细若游丝的光流仍在流动。其中一缕极淡的银白,正从远处飘来,途径他身周三尺范围时,微微一顿,随即悄然偏折,如同被无形之口吸入暗渠,无声汇入他的影子。
这是被动流转。
但他想试一次主动截留。
不是为了夺取多少力量,而是要亲手确认 —— 这能力,是否真的受他意志支配。
他停下扫帚,闭目凝神。残魂昨夜传入意识的引导方式并不复杂,更像是一种共鸣式的召唤。他不再等待,心中默念:"让流经我身的信仰微粒,归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手食指忽然一暖。
一缕比之前更清晰的银白色光丝自空气中析出,如雾渗入皮肤,顺着血脉流向深处。它不猛烈,也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一滴春水落入干涸多年的河床,沿着裂缝缓缓渗透。
【系统提示:主动截留成功,消耗基础言灵值 0.1 点,获得基础言灵值 0.1 点】
陆昭睁眼。
神色如常。
可握着扫帚柄的指节,已微微收紧。
那股温润之力并未消失,反而持续流淌,在神魂边缘形成一圈微弱却稳定的循环。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冬日后院角落里第一缕晒到脊背的阳光,虽微不足道,却是真实的暖意。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系统自动运行的错觉。
是他刚才那一念,真正触动了什么。
他继续清扫,动作不变,步伐依旧缓慢。一名同僚从旁经过,形体近乎透明,连跪地喊 "归尘" 时都显得吃力。陆昭看着他,又抬头望向头顶那条主信仰流 —— 粗如手指的光带正源源不断地穿过殿宇缝隙,奔向日冕神殿方向。
而这位神仕身上,竟也有细微光尘正从肩头飘散,未被任何记录捕捉。
损耗。
真的是损耗。
可这些 "损耗",从来没人敢去察觉,更没人敢尝试回收。
他低头,借整理衣摆之机,再次闭目内视。那缕微光仍在体内流转,滋养着神魂最深处的一处空洞。那种充盈感虽轻微,却真实存在。他曾以为自己一生只能搬运信仰、任其碾压;如今竟能悄然截取一丝属于神域根基的力量,哪怕只是千分之三的残渣。
恐惧仍在。
但更多是一种确认后的平静。
回到石室时已是清晨。巡查间隙,他避开通道交汇处,绕行至墙角坐下。这里曾是他昨夜静坐之地,地面斑驳,墙皮剥落。他靠在冰冷石壁上,闭目感受体内变化。
那股微光未散。
它安静地盘踞在神魂边缘,像一颗埋下的种子,尚未发芽,却已扎根。
他想起自己笔下曾流淌过的那些篇章:凡人以血肉之躯叩问苍穹,弱者于绝境中撕开枷锁,英雄以只言片语震碎神坛。那时只当是虚构,是情绪宣泄。可现在,那些文字似乎真的引来了某种回应。
不是神明的注视。
而是规则本身的裂隙。
他缓缓睁眼,眼神不再犹疑。
左手抬起,轻轻抚过腕部皮肤。
这一次,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丝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他低声说:"是真的。"
停顿片刻,声音更低,却更稳:"这条路,我能走。"
屋外传来远处钟声,新一轮清扫即将开始。他站起身,拍去衣角灰尘,重新戴上兜帽,遮住银发般的反光。身形依旧瘦弱,步履依旧谦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推门而出,走向供桌方向。
扫帚柄轻叩地面,节奏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