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冕升至云阶之上,光流顺着主殿穹顶倾泻而下,将中央神庭照得通体透明。陆昭握紧新扫帚,走向 B 区长廊。
这条走廊比上一处更宽,两侧石柱刻着侍神名录,金纹未熄,仍在缓缓呼吸。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光尘,比前区浓密数倍。他低头扫地,动作如旧,推、聚、拢、归。每一堆完成,便跪地低语 "归尘",掌心悬空,等待虚影石碑亮起微光。
任务通过。
巡查神使站在远处登记台后,目光扫过,未作停留。陆昭起身,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残余信仰越多。墙角缝隙中渗出淡金色雾气,被风卷起,在檐下打旋。他看见三名神仕蜷在廊柱阴影里,背靠冰冷石面,一动不动。其中一人手臂半透明,边缘泛着灰白,像快燃尽的烛芯。另一人喉头滚动,正从空气中舔舐飘过的微光,动作缓慢,如同吞咽砂砾。
他们没有扫帚,没有任务标记,也没有登记编号。
陆昭停顿片刻,又挪开视线。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 他们曾是正式神仕,因触犯神庭戒律被剥夺了月度信仰补贴,也被禁止参与任何有偿劳作。神庭不杀他们,也不养他们。存在与否,全看能否从残流中抢到一丝温饱。
这是神庭最残酷的惩罚:让你活着,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
他继续清扫。
上方回廊传来笑声。一名侍神踏辉而来,衣袍缀满星纹,腰佩神印。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捧着光团容器。那光团凝实如液,在容器中缓缓流转,散发出温和暖意。侍神接过容器,轻笑一声,抬手洒出一缕信仰流。光丝落下,缠绕在他周身,瞬间化为辉光,映得他面容饱满,神采奕奕。
"今日赐额已足。" 他说,"明日再议补给。"
随从躬身退下。
陆昭站在下方,看得清楚。那一缕洒出的信仰,比角落里三名神仕整日所能汲取的总量还多。可它只是随手赏赐,连记录都未必留下。
他低头,指甲掐进掌心。
痛感传来,他才确认自己仍站着,未失控,未抬头,未失态。
继续推进。
最后一堆残渣聚成,他单膝跪地,口令 "归尘"。石碑微光闪现,亮度平庸。登记台方向无人回应,意味着本次轮值无功无过,不会被注意,也不会被惩罚。
他站起身,整理扫帚。
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角落。那名年轻神仕已几乎消散,只剩头部轮廓尚存。他嘴唇开合,无声念着什么,像是祷告,又像是求救。没有回应。没有光降下。连风都不曾为他停留。
陆昭看着,指节发白。
他想起昨夜讲课时学生问:"若制度只为强者服务,弱者如何自处?"
他当时说:"活着,就是反抗的第一步。"
现在他知道,这句话太轻了。在这里,活着不是反抗,是消耗。是等死。
他低头,扫帚握得更紧。动作依旧平稳,节奏未变。仿佛刚才所见,不过是又一个普通清晨的寻常风景。
可他知道不是。
他望向远处。偏殿之后,藤蔓缠绕的废弃神龛静静矗立,屋檐塌陷,门扉半掩,连神名都被苔藓覆盖。那是他下一班次的清扫区域。
心中念头初现:那样的地方,没人来,没人管,连信仰流都不会经过。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可能藏着点什么 —— 不被记录的痕迹,不被回收的残响,甚至…… 不被制定的规则。
他转身,走向交接通道。
背影瘦弱,步伐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