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九万三千七百年,晨雾未散。
中央神庭外围清扫区,青石长廊蜿蜒于云阶之下。两侧高耸的殿柱刻满神名,金纹流转,映着天穹初启的微光。可这光辉照不到地面。廊道积尘厚重,墙皮剥落,几盏残灯在风中明灭,像垂死者的呼吸。
陆昭站在红纹标记的起始线前,灰布破长袍贴在瘦削的身上,草鞋边缘已磨出毛絮。他左眉骨的疤隐隐发烫,那是三个月前被低阶神使的神力余波扫中的痕迹。扫帚握在手里,木柄粗糙,没有符文,也没有护具。墙上浮雕显示清扫流程:聚拢、跪地、口令归尘。
他低头,开始推扫。
碎屑散在地缝里,细如星砂,泛着淡金色微光。这是信仰流转途中最细微的散逸颗粒,神庭定义为 "不可控自然损耗",允许其自行湮灭。每日清扫的意义,只是防止它们堆积过多影响通道通行,而非回收 —— 这些微粒太过稀薄,连最底层的神仕都不屑于汲取。
陆昭学着旁边人那样,动作缓慢而稳定,将光粒一点点推向中央。没有人说话。只有扫帚摩擦石面的声音,沙 —— 沙 —— 沙 ——
远处主殿方向传来钟声,悠远庄严。那是神使列队进入内殿的信号。
他没抬头。
第一堆聚成。他单膝跪下,掌心悬空,低声说:"归尘。"
光粒瞬间湮灭,空中浮现一块虚影石碑,亮起一道微光。任务通过。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中途,一名老杂役脚下一滑,扑倒在地。手掌正按在一块拳头大小的六棱结晶上。
那东西猛地爆亮。
一道金链从穹顶劈下,贯穿其胸。老人身体一震,皮肤如沙土般剥落,血肉、骨骼、衣物,全在三息之内化为齑粉。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
周围无人停手。
陆昭的扫帚顿了半拍,随即继续推动。他盯着那片空地,心脏猛地收缩。他认得那结晶 —— 那是中位神以上才能触碰的 "信仰原晶",是昨夜某位神明施法后意外掉落的核心能量残留,未被及时回收。
神庭铁律:未获神格殿授权,任何低阶者触碰高纯度信仰结晶,以窃信罪论处,当场神魂湮灭。
普通散逸碎屑安全,但核心结晶是禁区。这是底层神仕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生存常识。
他记下了这个区别。
继续清扫。
第二堆完成,归尘口令再次生效。石碑微光稍亮。他察觉到,任务完成度会影响月度信仰补贴的发放比例,但无人告知具体标准。一切靠看,靠猜,靠活下来的人积累经验。
接近尾声时,主殿偏门开启。
三名中位神踏辉而来,衣袍缀满日纹,谈笑间步入侧宴厅。其中一人随手将一块核桃大小的原晶抛向空中,笑道:"赌这一杯,谁能让它炸出七彩?"
另一人抬手,神力一引,结晶炸裂,化作一片虹雾,转瞬消散。
陆昭站在廊外,看得清楚。那块原晶蕴含的能量,远超他一个月的基础信仰补贴。可它就这么被当成玩物,烧没了。
风从殿内涌出,带起一阵气流。
几粒微光从残雾中飘出,落在他的袖口。
他本能想抖掉。
可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暖意渗入皮肤。极细微,像冬日晒到第一缕阳光。持续不过一息,便彻底消失。
但他感觉到了。
不是幻觉。
那点东西,让他疲惫的躯体短暂松弛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里已无痕迹。
扫帚停在半空。
他想起刚才那个被抹杀的老杂役。手指碰到原晶,当场灰飞烟灭。而这些神明,却能随意挥霍,连残雾都不收敛。
同一座神庭,同一类能量,待遇天差地别。
他缓缓低头,继续扫地。
动作依旧平稳,节奏未变。可指甲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自己曾站在讲台上,讲授艾瑟兰大陆的信仰战争史。学生提问:"若信仰即权力,那无信者岂非注定为奴?"
他当时答:"制度不公,终有裂隙。"
现在他知道,裂隙存在,但踏入者必死。规则由强者书写,连呼吸都需谨慎。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既然原晶碰不得,那这些飘散的微光呢?
既然神明可以随意浪费,那底层连一丝暖意都不能拥有?
他交还扫帚。
巡查神使站在登记台后,面无表情地指向另一条走廊:"轮值 B 区,日冕升空前必须完成。"
陆昭点头,接过新扫帚,转身走去。
背影瘦弱,步伐沉稳。
长廊延伸至阴影深处,两旁石柱上的神名越发光亮。他走过的地方,地面干净,不留痕迹。
天空之上,日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