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从周姨手里接过牛奶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杯壁的温度——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
“小姐,趁热喝。”周姨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慈祥。
南柯把杯子端到唇边。暗金眼亮了一瞬,杯中的液体泛出淡淡的荧光——氰化物。和昨天同一批货。她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一提一落,完美。牛奶含在嘴里,没有一滴咽下去。
她听见周姨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转身,把牛奶吐回杯子里。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倒进花盆。
她在等。
周姨送来的这杯毒牛奶,不是用来毒死她的——那一丁点氰化物,份量不够致命,只够让她头晕、视线模糊、肌肉松弛。周姨不想让她死在房间里。死在家里太可疑,警察会查。
周姨要的是她“失踪”。
昏迷之后被转移,丢在某个地方,制造一场意外——车祸、溺水、坠楼、触电,任何一种都不会引起怀疑。一个盲人独居独行,出意外太正常了。
南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盖上被子。暗金眼熄灭,但耳朵开着。她在等。
十一点二十三。走廊里有脚步声。周姨从她的房间出来,经过南柯的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了。她在洗杯子。然后脚步声又回来,这次停在南柯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周姨的声音极轻:“小姐?”
南柯没有动,呼吸均匀。她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心跳速度,让它慢下来,像睡着时那样。
周姨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南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指甲在南柯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试探。南柯没有反应。周姨收回手,转身,脚步声走远。
但南柯没有动。因为她在等周姨回来——带着绳子、胶带、车钥匙。
果然,两分钟后,周姨回来了。脚步声更轻了,但南柯听得见。她还听见了塑料袋的窸窣声,麻绳粗糙的质地蹭过衣服的声响。
一块湿布捂住了南柯的口鼻。
她屏住呼吸。但湿布上的药水还是渗进了皮肤,一阵冰凉的刺痛从鼻腔蔓延到脑门。南柯的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像被一只手从水面上按下去。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想的是:周姨,你终于动手了。
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南柯没有睁眼。先听。周围没有车声,没有城市底噪,只有风声从上方灌下来,呜呜的,像一只哭哑的兽。空气潮湿,温度比地面低,有地下空间的回音——墙壁是泥土砌的,空间不大,大约四米见方,高约三米。头顶有机械的嗡嗡声,是排风扇。
她慢慢睁开眼。
暗金眼亮了。
南柯看到自己躺在一片泥地上,手脚被麻绳绑着,手腕和脚踝处的绳索打了死结。嘴里塞着布条,一股霉味。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积了一层灰,光晕昏黄。四周是泥土墙壁,夯得不太结实,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入口在上方——铁门,锈迹斑斑,关着。
地窖。
她的暗金眼继续扫描。油渍——地面洒了一大片,从她身边一直延伸到地窖中央。油层厚度大约两毫米,覆盖面积约三平方米,表面光滑如镜。任何人踩上去都会滑倒,而滑倒的方向正好朝着一块——头顶的巨石。
巨石悬在南柯头顶正上方大约两米处。暗金眼看到那是一块花岗岩,重量约四百公斤,仅由一根细麻绳拴着,系在墙壁的木桩上。麻绳已经受潮发霉,承重极限随时会到。一旦断裂,巨石会直接砸向她躺着的位置。
这不是意外。
南柯的暗金眼扫向第三处——地窖角落有一个变压器,工业用的,锈迹斑斑。电线裸露,铜芯发黑,旁边有一摊水,从墙壁渗下来的。水和电,完美的组合。
三重陷阱。油渍让她滑倒,撞向巨石的方向,巨石落下致命一击。如果没砸死,摔倒时会撞到变压器,触电身亡。或者滑倒时头撞到墙,脑震荡再触电。无论哪种组合,最终结果都是“意外死亡”。
一个盲人深夜独自出门,跌落废弃地窖,滑倒触电——没人会怀疑。
南柯深吸一口气。暗金眼关闭,省力。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姨的声音,隔着铁门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姐,别怪我心狠。你爸妈也是这么走的,摔死的,没人怀疑。你也会‘意外滑倒’,撞到变压器,触电而亡。放心,没人会查一个盲人的死。”
南柯没有回应,嘴被塞着。
她开始动。
手腕被绑,但手指能动。她弯下腰——确切地说,是用腰部的力量把身体折起来,右脚往上一抬。鞋底朝上,鞋垫下面贴着一卷透明胶带,胶带里裹着判官笔。
她昨晚睡前特意贴的。
她知道周姨会动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她提前把判官笔藏在鞋底——周姨搜身时会搜衣服、搜口袋、搜床底,但不会搜一个盲人的鞋垫下面。
南柯的右脚抬到胸前。她用左脚脚趾夹住右脚的鞋跟,用力一蹬,右脚的鞋掉了。光脚露出来,鞋垫翻起,判官笔露了出来。她用嘴唇和牙齿配合,把笔杆从鞋垫上叼出来,抿在唇间。
笔杆是冰凉的,符文在舌尖上微微发烫。
然后是生死簿的纸页。她用牙齿咬住衣领——内衣是特制的,夹层里塞了几页生死簿的纸。她咬破衣领,牙齿钳住纸页的一端,一甩头,四页泛黄的纸飘落在地上。
南柯趴下去,脸贴着地面。
她把判官笔从唇间吐出来,掉在两脚之间。然后两只脚夹住笔杆,艰难地把笔尖对准纸面。没有手,只能用脚。她控制着脚趾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
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落到了纸上。
“所有陷阱,转向施术者周桂兰。”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暗绿色的光芒从纸面上炸开。
判官笔响应了。
光芒像波浪一样涌向地窖的每一个角落。地面的油渍开始动了——不是流淌,是倒流。一粒粒油珠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汇聚、逆流而上,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墙壁爬了上去。
南柯睁大眼,暗金眼亮到极致。她看见那颗四百公斤的花岗岩巨石,麻绳在一寸一寸断裂。但她没有被砸中——因为石头没有往下坠,而是横向滚了。它沿着地窖的天花板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朝铁门的方向移动。
漏电的变压器,电流反转了方向。原本向外泄露的电弧,现在缩回了线圈,电线像蛇一样从变压器里弹出来,尖端指向铁门。
南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听见周姨的脚步声在铁门外来回踱了两圈,然后站住。
铁门被拉开了。
周姨探头往下看。
她想确认南柯是不是已经摔倒了。
但迎接她的,不是南柯倒地的尸体,而是——
油渍从地窖的墙壁上涌出,像瀑布一样浇在她脸上。周姨尖叫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铁门口摔了进来。
她在地窖的斜坡上翻滚了两圈,一头栽进油渍中央。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想撑起来,但手按在油面上,整个人又滑倒了。
就在她摔倒的同时,头顶的巨石到了。
花岗岩轰然滚过南柯的头顶,精准地砸在周姨的双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闷脆。周姨的惨叫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还没完。
漏电变压器的电线弹过来,缠住了她的右臂。电流从铜芯里涌出,钻进她的皮肤,烧焦了衣袖,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姨的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南柯慢慢坐起来。
她的手还被绑着,但绳子已经松了——刚才油渍倒流的时候,麻绳也被浸湿,打结的地方滑了一部分。她挣了几下,右手脱了出来,然后解开脚踝的绳子和嘴里的布条。
站起来。
她走到周姨面前。
周姨被压在巨石下面,双腿已经没知觉了,右臂被电线缠着,焦黑的皮肤和铜芯粘在一起,散发着烤肉的味道。她瞪着眼睛,嘴巴张着,口水混着泥巴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不是……盲人……”
南柯蹲下来。
她的暗金眼在昏暗中发出幽暗的金色光芒,像两盏从地底升起的灯。
“我不只是不是盲人。”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姨能听见,“我还是你等了三千年的人。”
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
“地府判官,崔子玉。”
周姨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想说“不可能”,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她想挣扎,但双腿被压死,手臂被电焦,身体像钉在地上的标本。
“不……不可能……你是那个丫头……你是南柯……”周姨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破碎,像被碾过的玻璃。
南柯站起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她翻开通讯录,找到“苏梅”,拨出。
电话接通了。
“苏梅,绑架我的凶手被我控制住了。地址我发你。”她报了地窖的大致方位,然后挂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着周姨。
“等了三年。”南柯说,“终于等到这天了。”
周姨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恐惧取代了贪婪、恶毒、算计,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情绪——怕。
南柯没有再说话。
她在旁边的泥地上坐下来,等着警笛声由远及近。暗金眼熄灭了,地窖重新陷入昏暗。但在那一片黑暗里,南柯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等这一天,确实等了三年。
三年。爸妈的刹车油管断裂。她的眼睛失明。周姨每一次端茶倒水,每一句“小姐小心烫”,每一个慈祥的笑容,都是在等。
等她死。
但现在,坐在这个地窖里的人,是南柯。
而躺在地上的人,是周桂兰。
南柯闭上了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释然。
警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红蓝光闪烁的光芒从天窗洒下来,照在泥土墙壁上,像某种古老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