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尸体还躺在门槛边,雨水冲刷着他身上残留的黑雾,汇入院中的积水,很快便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那盏灯笼悬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人的呼吸,急促而不安。
纸面上的年轻男人轮廓若隐若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没有发出。
它就那样浮在那里,看着黑袍人的尸体,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死了,又像是在默默承受着什么。
苏子疑惑地看向狐殊:“狐祖前辈,它不说话……是不是伤得太重了?”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只灯笼应该不是敌人。
“有些古怪。”
狐殊仔细端详着灯笼纸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
他的目光从破洞移到竹骨架,从竹骨架移到符纸残留的痕迹,最后停留在灯笼顶部那一小截被折过的纸角上。
那截纸角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秦垣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狐前辈,那是什么?”
狐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灯笼放到桌上,从苏子的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截纸角的缝隙中。
银针进入半分,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狐殊轻轻转动针尖,像是在拨动一个极其精密的机关。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纸角弹开,一缕黑烟从缝隙中飘出,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消散无形。
灯笼猛地亮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的、忽明忽暗的光,而是一种稳定而温暖的银白,像满月,像冬夜的霜。
纸面上的年轻男人轮廓变得清晰,眉目清秀,面容消瘦,眼角有深深的法令纹,那是百年沧桑留下的痕迹。
他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叹息。
“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喉咙深处积压了太久的砂石,终于被水流冲开。
那声音中带着疲惫,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苏子瞪大了眼睛,小声问:“你……你怎么之前不说话?”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那个苗疆人,在我身上下了禁言咒。从他几日前上我的那一天起,我的声音就被封住了。我只能用光芒闪烁、用撞击方向,勉强给你们一些暗示。”
狐殊将那截纸角恢复原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符纸,贴在灯笼的破洞上。
符纸上的朱砂笔画亮了一下,渗入纸面,像是在替它修补伤口。
“禁言咒,苗疆一种偏门的邪术。施术者将一缕蛊丝封入死物之中,阻断器物与外界的声音传递。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来。”狐殊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多了一丝冷意,“他不让你说话,就是怕你泄露他的计划。”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门槛边那具尸体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本名陈濯,本是此宅主人,和亡妻残魂常年住在此地。几日前,你们来这里,我想将你们惊走。”
秦垣了然。
就是那一晚,苏子被陈濯的鬼魂化了妆,换了衣服。
原来真的只是想将他们惊走。
“但是第二天,黑袍人找就到了这座宅子。他用婉娘的残魂要挟我,让我替他做事。否则,就把残魂打散,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不能让婉娘再受苦。她已经等了太久了。我只能听那个人的。他说让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你们,他再暗中以阵法把你们的灵力耗尽,逼到绝境,然后由他亲自出手。”
任羽幽略有动容:“所以,你打我们,不是真的想打我们?”
陈濯摇了摇头:“我每一击都留了余地。那些分化的虚影只是吓唬人的,真正有杀伤力的只有本体。我用本体去撞墙、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让你们看到地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狐殊,眼中带着一丝敬佩:“您是第一个发现我在演戏的人。”
狐殊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的演技虽然很不错,但是瞒不过老夫,所以老夫自然知晓你是友非敌。”
陈濯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秦垣看着灯笼纸面上那张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叫陈濯?”任羽幽轻声问。
陈濯点了点头。
“那位婉娘……她是谁?”
陈濯的目光变得柔和,像在透过时光看着很远的地方。灯笼的光芒也变得温柔,从银白变成暖黄,带着一种旧照片的色泽。
“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百年前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年我二十岁,家境贫寒,一心想着科举出仕。我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我不甘心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山村里。我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凑了盘缠,赴京赶考。路过一处县城时,盘缠被偷了,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是她收留了我。那时候她是青楼里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她见我可怜,替我还了欠客栈的债,又腾出一间小屋让我住下。我白天读书,她就替我研墨铺纸;我夜里苦熬,她就在旁边绣花,一句也不打扰我。她把攒了好几年的碎银子都给我,让我安心赴考。”
灯笼的光芒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惜我却不争气,沉迷于她的温柔乡中。她不忍看我沉沦,做了一个让我恨了她很久、后来却让我痛了一辈子的决定。她假装接客,当着我的面笑得花枝招展,对我说,‘陈公子,你走吧,我不过是看你可怜,别当真。’她说她本来就是风尘女子,让我别挡她的财路。”
陈濯的声音哽咽了。
“我信了。我恨她,恨她薄情,恨她自甘堕落。我带着恨意离开了那座县城,一路北上,发奋苦读。第二年,我考中了榜眼。”
他闭上眼睛。
“等我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的时候,我想去找她,想让她看看,那个她看不上的穷书生,如今也出人头地了。可我找到那家青楼,才知道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苏子捂住了嘴。
“老鸨告诉我,她从来就没有接过客。她当着我的面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气我走的。她怕她拖累我,怕我因为她的身份被人耻笑,怕我为了她放弃前程。她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自己却因为还不上债,被逼得走投无路。她死在那间小屋里,手里还攥着我画给她的那幅画。”
灯笼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哭泣。
狐殊轻声问:“她是怎么死的?”
陈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自缢。”
苏子再也忍不住,扑在任羽幽肩上,哭出了声。
任羽幽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陈濯的声音继续,平静得可怕:“她是为我守身如玉而死的。她至死都是清白的,我却用最恶毒的话骂过她。”
“我辞了官,用了十年时间修习奇门遁甲。我想逆转时空,回到过去,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告诉她我等她,告诉她我要娶她。可我做不到。奇门遁甲终究不是仙术,它改不了定好的命。”
“后来我又花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她的魂魄。可她的魂魄已经碎了。她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在阴间漂泊了太久,又被厉鬼撕咬,魂魄碎成了无数片。我只能用奇门遁甲将她的残魂封入这座宅子,用那两棵槐树滋养着她,等她慢慢修复。我以为只要我守得够久,她总有一天能回到我身边。”
“后来我也死了。我不肯入轮回,带着执念,化作鬼魂,附在了她提过的这盏灯笼上。我守着她,一年又一年,在无尽的孤寂里,等了她一百多年。”
他低下头,看着灯笼深处那团微弱的光。
秦垣心中一动,原来这只灯笼真的出身于青楼。
但却不沾惹一丝风尘。
他带着对她的记忆,在百年孤寂里,吓走一位又一位房客。只为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这是一个用情至深的人。
狐殊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不舍得让那个苗疆人打散她的残魂。你等了太久,不能功亏一篑。”
陈濯点了点头:“我不是不懂善恶,不是不想反抗。但我不能拿她冒险。一百年了,她是我的命。可是我觉得,婉娘不会同意我为虎作伥的,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于是我冒险给你们提示。好在这位前辈聪慧,识破了我的用意。”
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