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南柯正在卧室里,判官笔刚从内衣夹层拿出来,笔杆上的符文还没凉透。她迅速把笔塞回去,从床垫下抽出生死簿,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暗金眼的光开始收敛。金色的瞳孔慢慢变得浑浊,像是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覆盖住。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完美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摸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苏梅。白衬衫,深色西裤,马尾扎得利落。她亮出警官证,金属牌反射的阳光正好打在门上,晃了一下:“南小姐,赵鸿远案需要你配合模拟画像。”
“模拟画像?”南柯歪了歪头,空茫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我是一个盲人。”
“所以才需要你配合。”苏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听见了凶手的声音。我们的模拟画师可以根据你的听觉描述,画出凶手的体型特征。”
南柯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请进。”
苏梅进门,先是环顾了一圈客厅。南柯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均匀,稳重,每一步的长度一致,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她在茶几前站定,然后弯下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
“给你。”苏梅把水杯塞进南柯手里。
那只手握得很稳,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传过来。南柯接住,道了声谢,手指摸索着把杯子放在桌上。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苏梅打开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南柯的耳朵捕捉到录音笔启动的微响——电容麦克风通电时的白噪音,极轻,但她能听到。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苏梅问。
南柯的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我只听见赵先生一直没有打鼾,就报警了。”
“没有其他声音吗?”
“我是盲人。我的注意力在呼吸声上,那是助眠师判断客户睡眠质量的关键。”南柯顿了顿,“如果客户不打鼾,我会注意他的呼吸频率。如果呼吸频率也不对,我才考虑出问题。”
苏梅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下,影子落在地板上,南柯能感觉到光线暗了一丝。
“脚步声呢?”苏梅问,“你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南柯摇头。
“说话声?”
摇头。
“任何可疑的声音?”
南柯开口:“苏队长,我说了。我是盲人。我能提供的信息,就是赵先生没有打鼾。如果您需要模拟画像,我帮不了什么。”
苏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失望——也许是演的,也许是真实的。南柯分不清。
“可惜了。”苏梅说,“如果你能听见更多就好了。”
“是啊,可惜了。”南柯重复。
苏梅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南柯面前。南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根针,在皮肤上游走。苏梅在看她的眼睛。
南柯维持着空洞的眼神。瞳孔不聚焦,眼珠不转动,甚至眼皮都不眨得太勤。这是她花了三年练出来的本事。
“南小姐,你眼睛真的看不见吗?”苏梅突然问。
声音很近。她蹲了下来,和南柯平视。
南柯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三年了。要不要我用盲文写给你看?”
苏梅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掐断的:“开个玩笑。”她站起来。
南柯听到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脚步声停得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那个男友,做什么工作的?”苏梅问。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太随意了。
南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普通上班族。”
“叫什么名字?”
“林深。”
“他在哪儿上班?”
“市中心一家公司。”
苏梅“哦”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然后门开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南柯还是坐在沙发上。她等了三分钟,确认苏梅的车已经开走,然后站起来,关上门,锁好。她靠在门板上,暗金眼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浑浊全部退去。她的目光穿透了木门、防盗门、走廊的墙壁,追上了苏梅的背影。
苏梅正在往停车场走,步态很稳,后背笔直。南柯的暗金眼看到她身上有一条淡红色的线,从她的肩膀处延伸出去,穿过街道、穿过楼房,一直通向——南柯顺着红线追溯。
线的尽头是周姨的房间。
红线像蛛丝一样,一头连着苏梅,一头连着周姨。那种红色不是鲜艳的血红,而是淡红,像褪了色的绸带——这是姻亲线。不是直系血缘,而是通过亲属串联。
南柯轻声说:“苏梅,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回到卧室,从床垫下抽出生死簿,翻开空白页,提起判官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一下,写下“苏梅”二字。
金字浮现:
“苏梅,刑警队长,年三十二,未婚。父苏国栋(已故),母李秀英(已故)。姑姑苏秀兰,与周桂兰为闺蜜。苏梅不知周桂兰罪行,但周桂兰通过苏秀兰获取警方调查进度。”
南柯松了口气。苏梅不是共犯。但她的姑姑是周姨的闺蜜,周姨通过这些关系,一直在监控警方的动向。苏梅来问她,也许是真的想破案,也许只是被利用了。
但南柯还是想起了苏梅临走时问林深的那句话——“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南柯把生死簿合上,判官笔收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符文。如果真是随便问问,为什么要蹲下来看她的眼睛?为什么要问一个盲人“你真的看不见吗”?为什么要打听林深的职业?
苏梅在试探她。
不是怀疑她是凶手,而是怀疑她隐瞒了什么。
南柯决定不信任苏梅。不是因为苏梅有恶意,而是因为苏梅的背后,有一条线连着周姨。只要周姨还活着,这条线就不会断。她告诉苏梅任何事,周姨都会知道。
她必须一个人行动。
下午,南柯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冲过碗碟,她一只手拿着海绵,一只手固定碗沿。动作慢,因为她在听。
周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走廊,然后——
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外。
南柯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听见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极轻,极慢,是周姨在开她的房门。南柯没有动。她继续洗碗,海绵擦过碗沿的吱呀声掩盖了一切。
暗金眼亮起,金色的目光穿透橱柜的木板、穿透墙壁、穿透走廊的拐角。
周姨站在南柯的卧室里。她的手伸向床头柜——拿起南柯的手机。屏幕亮了,周姨输入密码。南柯的密码是爸妈的生日,六位数,周姨当然知道。
手机解锁了。
周姨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苏梅”,点开对话框。她用南柯的号编辑了一条消息:“苏队,我有新线索,关于赵鸿远案,能见面吗?”
然后发送。
已发送。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一闪。
周姨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上门,若无其事地走了。
南柯从头看到尾。
她没有动。手里的海绵继续擦碗,水流声继续哗哗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心里转过了几个念头——周姨为什么要用她的手机给苏梅发消息?
周姨想让她“自曝”。
周姨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如果南柯真的“主动联系”苏梅,两个人见面后,苏梅会问她“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听见吗”,南柯会被拆穿,会被苏梅紧盯。与此同时,周姨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灭口。南柯和苏梅见面的时候,就是周姨下手的最好时机——因为苏梅的注意力在南柯身上,而周姨可以制造一场“意外”。
南柯默默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海绵放在水槽边。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回到卧室。
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解锁,打开和苏梅的对话框。那条消息果然在“已发送”里。她把消息长按,撤回。
屏幕上的绿色泡泡消失了。
南柯把手机放回原处,对着空旷的房间说:“你想让我主动联系苏梅,然后在我俩见面时动手?周姨,你还不够聪明。”
没有人回应。但她知道周姨在走廊的另一端,可能正在等南柯出门。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锁好。从床垫下拿出判官笔和生死簿。她翻开生死簿,提起笔,写下:“周桂兰,下一个目标。”
金字浮现,一笔一划,缓慢而确定:
“南柯本人。灭口。”
南柯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有冷。
“那正好,”她把判官笔转了一圈,“我等你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
走廊里传来周姨的脚步声,从她的房间出来,经过南柯的门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走进厨房。水开了,她在煮茶。
南柯躺回床上,暗金眼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她的耳朵代替了眼睛,捕捉着每一丝声音——周姨倒水的声音,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她坐下来的声音。一切如常。
但南柯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就是这样。
她把判官笔贴在胸口,隔着内衣,能感觉到笔杆上的符文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古老的承诺:你守护正义,我守护你。
南柯闭上眼,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