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推开木门,冷风钻进衣服里。他没回头,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地下密室还在北边三里路,曹操还靠在那堵破墙边等他回来。
他走得稳。灰布袍裹紧身子,拆开的长枪藏在衣服里面,两截杆子贴着肋骨,冰凉坚硬。他知道城里还在抓人,董卓已经下令画影通缉,但他不能躲。盟约已经定下,火种已经点着,现在要快。
密室入口在废弃磨坊后门下面。他按原路走回去,耳朵听着四周动静。巷子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巡兵的脚步声。他贴着墙走,翻过塌了一半的土墙,落地没声音。快到磨坊时,他蹲下,从腰间抽出半截枪杆,在地上敲了三下——一下短,一下短,一下长。
里面回应了——两下短,一下长。
他撬开暗门,钻了进去。屋里比昨晚更黑,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点血腥气。曹操坐在角落,脸色发青,但眼睛睁着。
“你回来了。”曹操声音很哑。
“嗯。”陈玄收起枪杆,从怀里拿出干粮和水,“刘备那边谈好了。”
曹操没接东西,只看着他:“怎么说?”
“不公开联手。他留在洛阳,继续联络大臣,攒名声。我去河东,拉队伍,打根基。”
曹操慢慢点头。“你信他吗?”
“我不信人。但我信现在这个局。”陈玄蹲下,打开一张布防图,“西门换岗还有两个时辰。你现在不能出城,太显眼。等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人带你走。”
“你要去河东?”曹操问。
“我在边军待过三年。那里有老部下,有流民,有荒地。只要粮食跟得上,三个月能拉起五千能打仗的人。”
“王允能给粮吗?”
“他已经答应偷偷调一批军粮,藏在渑池驿站。另外,赵九带出了十一个老兵,都愿意跟我走。”
曹操闭了会儿眼。“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天亮前。”
“董卓不会让你轻易出城。”
“我不是用陈玄的身份出去。”陈玄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炭工穿的粗布衣,飞快换上,“我混在运炭队里。他们每天早上进城,下午出城,守门的早就习惯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以后也成了祸害……”
话没说完,陈玄抬手打断。“这话刘备昨晚也问过。”
“你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说了,只要百姓能挺直腰走路,谁当权都行。要是我压他们,自然有人来砍我。”
曹操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慢慢拿起干饼咬了一口。
陈玄站起来。“我该走了。你藏好,别点火,别出声。三天内,会有人来接你。”
他转身走向暗门。
“陈玄。”曹操在后面叫住他。
陈玄停下。
“你走的那天……就是反董真正开始的日子。”
陈玄没回头。“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掀开门板,钻出地面,把暗口重新盖好。天边刚亮,风吹得厉害。他沿着沟渠走到城南浆铺外,蹲在墙根下等。
跛脚少年准时来了,提着木桶,一瘸一拐。他不说一句话,放下桶,在桶底敲了两下。陈玄走过去,少年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风起东南,可扬帆。”
他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地点换了。不再是旧祠堂,也不是磨坊,而是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驿站后院。那里原来是边军传令歇脚的地方,现在只剩断墙烂瓦,正好藏人。
他走小路出城,避开大道。晨雾还没散,野外很安静。驿站就在前面,枯草盖过脚踝。他走近时,墙后走出一个人。
刘备披着蓑衣,拄着竹杖,脸上蒙着黑巾。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陈玄摘下脸上的布,刘备也拿下黑巾。他脸色平静,眼神却比昨晚更亮。
“你来了。”刘备说。
“你说的地方,我一定会到。”
他们走进后院,火盆已经点燃,火星被风吹得到处飞。地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四角压着石头。标记不多,但重点清楚:河东、渑池、函谷关、洛阳西门。
“我按你说的,查了河东的情况。”刘备蹲下,手指划过地图,“流民集中在汾水北岸,大概八千人。其中能打仗的青壮不少于四千。荒田也有,但缺种子和耕牛。”
“种子我能想办法。”陈玄蹲在他对面,“边军旧部里有几个管屯田的官,懂种地的事。只要把人组织起来,春耕前能开出万亩地。”
“粮食呢?”
“第一批靠王允。第二批,我打算劫董卓的运粮队。”
刘备抬头看他。
“不是现在。”陈玄说,“等他派兵去追关东诸侯的时候。那时洛阳空,正是机会。”
“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他乱。”陈玄声音低了些,“董卓靠的是吓人。只要让他觉得到处都在闹事,他就顾不过来。我们趁机占地、练兵、立名。”
刘备盯着火盆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名?”他问。
“不是我要,是这支队伍要。”陈玄指自己胸口,“我是边军出身,没人看得起。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打出一面旗——不是为哪个主子,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饱饭,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刘备慢慢点头。“那你管实务,我管名声。你在暗处建军队,我在明处聚人心。等你兵练好了,我号令天下一起讨伐董卓。”
“可以。”
“要是以后我们意见不合?”
“战场上听你的,政务上听你的。但如果你背弃百姓,我不会跟着走。”
“我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火盆里的炭裂开,蹦出一点火星。
陈玄从背后取出拆开的长枪,一段段拼好。枪杆笔直,枪尖闪着寒光。他把枪插在地上,双手按住枪柄。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董卓的亲卫,也不是谁的手下。”他说,“我是陈玄。我要带一支军队,走一条路,走到乱世结束。”
刘备看着他,忽然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插在枪旁边。
“如果你真能带百姓走出黑暗,我刘备,愿和你一起扛风雨。”
陈玄抬头,眼神坚定。
“那就让风来得再猛些。”
天边变白了。两人收起地图,熄掉火盆,翻墙离开。陈玄没有回城。他转向北方,脚步不停。野外无边无际,晨光照在他肩上。
他穿过一片枯树林,前方土坡上站着几个人影。赵九站在最前面,身后十一人背着包袱,拿着武器。
看到他来了,赵九单膝跪下,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
“将军。”赵九喊。
陈玄一步步走上土坡。他没说话,只是把长枪横举在胸前。
大家抬起头。
“我们去河东。”他说,“种地,练兵,活着。谁想走,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出发。”
他转身,面向北方。太阳升起,照亮前方长长的土路。
他的脚落下,踏进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