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陆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髻上那支银簪,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那道遗诏现在就藏在簪子里,而簪子插在她的头上。她头上顶着的,是整个大晟朝的江山社稷——一个弄不好,就会天翻地覆。
“惊鸿。”他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先进去,外面风大。”
沈惊鸿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医馆。她没有再提遗诏的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昭已经不在门口了。陆文渊朝外面看了一眼,看到他坐在医馆对面的屋檐下,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人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候觉得他什么都告诉你了,有时候又觉得他藏着一大半。
午后,老郎中给赵五换了一次药,说伤口在好转,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
“两三天?”沈惊鸿皱眉,“太慢了。明天就得走。”
“将军,他的伤——”
“明天走。”沈惊鸿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三王爷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青州不是我的地盘,出了事我护不住所有人。”
老郎中看了看陆文渊,陆文渊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走。”老郎中叹了口气,“我去给他多包几副药,路上吃。”
赵五躺在床上,听到他们的话,挣扎着要坐起来。
“陆公子,你们先走。我留在这里养伤,养好了自己去京城找你们。”
“不行。”陆文渊摇头,“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三王爷的人如果再来,你怎么办?”
“我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当人家再来一趟。”
“值不值当,不是你说了算的。”陆文渊给他掖好被子,“你手里有账册的秘密,三王爷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必须跟我们走。”
赵五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看陆文渊,又看了看沈惊鸿,眼眶红红的。
“陆公子,你跟沈将军……是不是要成亲了?”
陆文渊耳根微红,没有回答。
沈惊鸿倒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等这件事了了,就成亲。到时候请你喝酒。”
赵五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我等这杯酒,等了二十三年了。”
当夜,沈惊鸿和陆文渊住在医馆隔壁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很小,只有三间客房,陈武带着亲兵们住在另外两间,把最好的那间留给了沈惊鸿和陆文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下面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文竹。沈惊鸿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陆文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行。”陆文渊摇头,“你明天还要骑马赶路,睡地上会着凉。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不碍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沈惊鸿忽然笑了。
“行了,别争了。都睡床。”
陆文渊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沈惊鸿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得更欢了。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穿着衣服睡,又不是脱了衣服睡。”
陆文渊瞪了她一眼,转过脸去不看她。
沈惊鸿把被子从床上拿下来,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风叠成枕头,然后往地上一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陆文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并肩躺在地上,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铠甲上铁锈的味道。
“沈惊鸿。”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遗诏的事。”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怕。”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但不怕自己出事,是怕连累你。”
陆文渊侧过头看着她。烛火已经被吹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文渊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你不会连累我的。”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沈惊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陆文渊。”
“嗯。”
“你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
“怕。”陆文渊认真地想了想,“但更怕你一个人扛。”
沈惊鸿没有接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赵五被放在一辆马车上,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被褥,老郎中给他包了好几副药,嘱咐路上按时煎给他喝。陈武专门派了两个亲兵轮流赶车,怕路上颠簸,马走得很慢。
沈惊鸿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不时探头看看赵五的情况。陆文渊坐在马车里陪着赵五,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秦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匹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那个秦昭,”陈武策马走到沈惊鸿身边,压低声音,“将军,要不要盯着他?”
“不用。”沈惊鸿说,“他想走自然会走,想留自然会留。盯着也没用。”
陈武点了点头,退开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歇脚。沈惊鸿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赵五,还好吗?”
“好多了。”赵五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
陆文渊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去喝了几口,忽然问了一句:“陆公子,你爹知道账册的事已经了了吗?”
“还不知道。”陆文渊说,“我想先去见了他,再回京。”
赵五想了想,说:“能不能带上我?我想见先生一面。”
陆文渊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点了点头。
“好。”陆文渊说,“我们一起去。”
队伍继续上路。陆文渊的父亲住在青州以南的一个小村子里,从云门山镇出发,再走一天就能到。
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变得又闷又湿。
“要下雨了。”沈惊鸿抬头看了看天,“陈武,找个地方避雨。”
陈武四下张望了一圈,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神庙:“将军,那里有座庙,可以避一避。”
队伍加快脚步,赶在大雨落下之前进了山神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山神像,已经褪了颜色,面目模糊。殿里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亲兵们把赵五抬进殿里,又清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铺上褥子让他躺下。沈惊鸿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眉头微皱。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她说。
“怎么了?”陆文渊走过来。
“这场雨会把路冲烂。明天能不能走,不好说。”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沈惊鸿的脸色一变,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陈武带着亲兵们迅速进入戒备状态,刀剑出鞘,挡在庙门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雨幕中,一队人马从山路上疾驰而来,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铠甲,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但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沈惊鸿认出了他。
阿史那烈。
突厥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沈惊鸿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