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被挪到了云门山镇上的医馆。老郎中的医馆不大，前后两间，前面看诊，后面养病。赵五躺在后间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枕头底下压着陆文渊给他买的几个橘子——他说闻着橘子味心里踏实。
沈惊鸿把二十个亲兵散到了镇子各处，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医馆门口，像一尊门神。陆文渊在里间陪着赵五，秦昭靠在医馆外面的墙根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陆公子。”赵五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差，但比昨天有了一些血色，“你爹……他还好吗？”
“好。”陆文渊坐在床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他在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教书，身体还算硬朗。”
赵五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对不起你爹。”
陆文渊的手顿了一下。
“三王爷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撑了三天。”赵五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用刑，我不说。他们拿我家里人威胁，我不说。后来他们给我灌了一种药，喝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听秦昭说了。”陆文渊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赵五没有接橘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我应该早点死。死了就不会说了。”
“别说这种话。”陆文渊把橘子放在他手边，“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五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公子，你爹藏那本账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忽然说，“我亲眼看着他藏进去的。他把铁盒放进三清神像底座下面，用银簪锁住暗格的机关。他说，这支银簪是永安皇帝赐给沈家的，只有沈家的人才能打开。”
陆文渊点了点头。这些事秦昭已经告诉过他，但从赵五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你爹还说了一句话。”赵五转过头来，看着陆文渊，“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本账册交给沈家。只有沈家，才能替永安皇帝翻案。”
“为什么是沈家？”
“因为沈家手里有银簪。银簪是钥匙，但沈家不只是钥匙。”赵五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家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永安皇帝的遗诏。永安皇帝在被废之前，写了一道遗诏，指定了皇位继承人。那道遗诏，在沈家手里。”
陆文渊猛地抬起头。
“遗诏？”
“对。”赵五闭了闭眼睛，“永安皇帝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连夜写了遗诏，交给他的义女——也就是沈惊鸿的母亲沈夫人。让她在合适的时机，把遗诏公之于众。”
陆文渊的心跳得很快。
一道遗诏。永安皇帝亲笔写的遗诏，指定了皇位继承人。如果这道遗诏是真的，那现在的皇帝——太子的位子，可能根本就不该是他的。
“沈夫人没有公开遗诏。”赵五继续说，“因为时机不对。安阳王——三王爷的父亲——已经控制了朝堂，公开遗诏只会让沈家满门抄斩。她把遗诏藏了起来，连同银簪一起，留给了沈惊鸿。”
“沈惊鸿知道吗？”陆文渊问。
“不知道。”赵五摇头，“沈夫人到死都没有告诉女儿。她怕连累她。她说，等她女儿有了自保的能力，自然会知道。”
陆文渊沉默了。
沈惊鸿不知道银簪是钥匙，也不知道家里藏着一道遗诏。她只是把它当作母亲留给她的念想，贴身带了十几年，然后大大咧咧地送给了他。
“你打算告诉她吗？”赵五问。
陆文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门口的方向，沈惊鸿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也不知道他们正在谈论的事，会改变她的命运，甚至改变整个大晟朝的命运。
“再说吧。”陆文渊站起身，给赵五掖了掖被角，“你先养伤，这些事不急。”
赵五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陆文渊走出后间，沈惊鸿转过头来看着他。
“聊完了？”
“聊完了。”
“他说了什么？”
陆文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说：“他说了很多当年的事。我父亲怎么藏账册的，他怎么被抓的。还有你母亲的事。”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母亲？”
“你母亲是永安皇帝的义女。”陆文渊看着她，“永安皇帝在被废之前，写了一道遗诏，交给她保管。”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遗诏？什么遗诏？”
“指定皇位继承人的遗诏。”
医馆里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盯着陆文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陆文渊注意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的声音很低。
“她可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沈惊鸿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陆文渊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我是大晟朝的将军，手握三万精兵，谁敢动我？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遗诏是烫手山芋。”陆文渊走到她面前，“谁拿着它，谁就是全天下最危险的人。你娘不是不信你，是不想你涉险。”
沈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了母亲去世那年的情景。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火，拉着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几句话。
“惊鸿，这支银簪你收好。是娘留给你的，不许丢了。”
“娘，这支簪子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特别好看。”
然后母亲笑了，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笑。
“银簪在哪里？”沈惊鸿问。
“在你发髻上。”陆文渊指了指她的头。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发髻，银簪稳稳地插在那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遗诏呢？”
“在你手里。”秦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秦昭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娘把遗诏和银簪放在一起了。”秦昭走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递给沈惊鸿，“银簪的簪头是可以拧开的。里面藏着一卷绢帛，就是永安皇帝亲笔写的遗诏。”
沈惊鸿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银簪藏诏，拧簪头取出。”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她伸手，握住了发髻上的银簪，轻轻一拧。
簪头松了。
她慢慢拧开簪头，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卷得紧紧的，像一根小小的蜡烛。
她把绢帛取出来，展开。
绢帛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庄有力，墨色已经有些发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崩后，皇位传于晋王萧景琰。此诏为证。永安二十年三月。”
沈惊鸿的手僵住了。
晋王萧景琰。二皇子。那个之前和沈惊鸿作对、被陆文渊用计逼退、后来替陆文渊挡箭差点死掉的二皇子。
遗诏上写的继承人，不是现在的太子萧景瑞，而是二皇子萧景琰。
“这……”沈惊鸿抬起头，看着陆文渊和秦昭，“这不可能。”
“这就是你娘藏了二十三年的东西。”秦昭的声音很平静，“永安皇帝在被废之前，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他写了两道遗诏——一道公开的，传位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先帝。一道秘密的，传位给晋王萧景琰。公开的那道是假的，是被安阳王逼着写的。秘密的这道，才是真的。”
沈惊鸿握着绢帛的手在发抖。
一道真的遗诏。一道能让萧景琰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遗诏。
如果这道遗诏公开，现在的太子就是篡位者。天下会大乱，朝堂会分裂，刚刚稳定的局势会再次崩塌。
“你打算怎么办？”秦昭看着她。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慢慢地、小心地把绢帛卷回去，塞进银簪里，拧好簪头，然后重新把银簪插回发髻上。
“谁都不许说出去。”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道遗诏，就当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