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请来了。是云门山镇上唯一一家医馆的老郎中,花白胡子,背微驼,提着一只破旧的药箱,被沈惊鸿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破庙。
“轻……轻点!”老郎中喘着气,蹲到赵五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伤得太重了。头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再晚两天,神仙也救不回来。”老郎中打开药箱,取出一包银针,在赵五头上、手上扎了十几针,“我先给他退烧,保住命。但要彻底好,得挪到镇上去,我那儿有药炉,得慢慢调。”
“能挪吗?”沈惊鸿问。
“现在不行。他的烧还没退,路上颠簸,怕是撑不住。”老郎中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今晚就在这庙里守着,我每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药。”
沈惊鸿点了点头,对陈武说:“带几个人,去镇上买几床被子、一些吃食。再买些炭,这庙里冷。”
陈武领命去了。秦昭靠在庙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到赵五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苍白的脸。
陆文渊一直蹲在赵五的另一边,握着赵五的手,没有松开。
“文渊。”沈惊鸿叫他的名字,不叫“陆公子”了。
陆文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会没事的。”沈惊鸿说。
“我知道。”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在想,他替我家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受了这么多苦,我该怎么报答他。”
“先让他活过来,再说报答的事。”
陆文渊点了点头,把赵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秦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秦昭忽然开口:“你父亲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陆文渊愣了一下:“告诉他什么?”
“账册的事。三王爷倒了,永安皇帝的冤案翻了。你父亲不用再躲了。”秦昭转过头看着他,“你父亲在哪儿,你一直知道吧?”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在青州更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改名叫李文贵,教了二十年的书。”
“你不去找他?”
“等赵五醒了,一起去。”陆文渊说,“我父亲如果知道赵五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秦昭没有再接话,转身走进了庙里。
入夜,破庙里升起了火。陈武带人买来了被褥、干粮和木炭,在庙中央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得满庙通明,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五在火堆旁边躺着,盖着两床被子,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在发烧,嘴里偶尔说几句胡话,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老郎中守在旁边,每隔一个时辰给他灌一次药。药很苦,赵五皱着眉头咽下去,有时候会吐出来一些,老郎中就拿布巾擦掉,再灌。
陆文渊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沈惊鸿坐到他旁边,拿过他的粥碗,喝了一口。
“凉了。”她皱眉,“你不喝,我喝。”
陆文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人,总是用这种方式让他安心——不是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做一些很平常的事,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
“沈惊鸿。”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废话。”沈惊鸿把粥碗还给他的时候,碗已经重新被火烤热了,“我不陪你来,谁陪你来?”
陆文渊接过粥碗,这次他喝了一口,粥是热的。
夜更深了。
陈武带着亲兵们在庙外轮流守夜,庙里只剩下沈惊鸿、陆文渊、秦昭、老郎中和昏迷的赵五。老郎中靠在柱子上打盹,秦昭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月亮。
沈惊鸿和陆文渊并肩坐在火堆边,肩挨着肩。
“陆文渊。”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赵五醒不过来。”
陆文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怕。他一定能醒。”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守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死在今天。”
沈惊鸿侧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明明是个柔弱书生,有时候却倔强得像一把折不断的剑。
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陆文渊微微一僵,然后慢慢靠了过去,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沈惊鸿。”
“嗯。”
“等赵五好了,等事情结束了,我们成亲。”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沈惊鸿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行。说多少次都行。”
破庙外,月光如水。秦昭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谁也没有看见。
半夜,赵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郎中猛地惊醒,扑过去查看。赵五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溢出白沫,脸色由白转青。
“不好!”老郎中大喊,“快,把他侧过来!别让痰堵住喉咙!”
沈惊鸿一把将赵五侧过身来,用力拍他的后背。赵五咳出了一大口浓痰,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老郎中把了把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烧退了。最危险的时期过去了。”
陆文渊蹲在旁边,手还在发抖,但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没事了?”
“没事了。明天一早就可以挪到我医馆里去。”老郎中看着陆文渊,“你是他什么人?儿子?”
“……不是。”陆文渊垂下眼睛,“他是替我父亲受的苦。”
老郎中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赵五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青衫,木簪,眼睛红肿,嘴角却带着笑。
“陆……陆公子?”赵五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丝线,“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等你醒。”陆文渊握着他的手,“赵五,你没事了。我来接你了。”
赵五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账册……账册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王爷倒了。”
赵五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了花白的鬓发里。
陆文渊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惊鸿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书生,比她想象的坚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