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手里工兵铲都忘了收回。
“你说啥?不走这条路?老陈,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可是咱们眼下唯一的路!”
他指着前方那道幽幽闪烁的绿光箭头,心里直发毛,却仍认死理。
至少这是有人走过的成型通道,总比乱闯要强。
“唯一的路,往往就是唯一的死路。”
陈九缓缓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诡异标记,目光落向立身的狭小平台,以及四周粗糙岩壁。
声音不高,却在压抑幽深的通道里,莫名让人安定。
“黑棺那人,故意斩断同伴绳索,又留下这个记号。
不是给身后同路人引路,是专门给我们这种追兵、或是所有后来者,立的路标。”
一个通往地狱的路标。
他深吸一口气,将空气中混杂的硫磺味、腐朽味与淡淡血腥尽数纳入肺腑,细细分辨。
“他亲手把同伴推下深渊,引动了底下我们不知道的诡异变故。
现在故意留标记,就是诱我们顺着主路往下走,替他去踩同伴尸体引爆的凶险陷阱。
我们真顺着绿光走,正好落进他算计里。”
王胖子听得目瞪口呆。
他粗中有细,可这种九曲十八弯的人心算计,早已超出常理。
后背一阵发凉,他喃喃骂道:“这帮************,心比墨还黑……可不走这条,咱们还能往哪走?原路往回退?上头早塌得一塌糊涂,根本回不去了。”
“换条路。”
陈九目光如探照细针,一寸寸扫过岩壁肌理。
“死路,走通了,也是新路。”
他把背上的林教授轻轻倚靠在岩壁上,抬手指向脚下平整平台与陡峭岩壁的交接处。
“你看这儿。
这条主通道倾角极大,纵深极深,地底地压恐怖至极。
但凡懂古法陵寝营造的设计者,修这种深地长隧,绝不会任由主通道独自承压。
一定会在主承重结构两侧,暗修分流卸压的暗道——古人叫它泄洪道。”
这话一出,王胖子和稍稍缓过神的林教授,齐齐投来疑惑目光。
“《摸金秘录》有载。”陈九淡然解释,“这种泄洪道,如同人体毛细血管,依附主脉而生。
平日里刻意封死,只有主通道地压抵达临界点时,才做宣泄口子。
本意便是牺牲小道,保全主陵主体不塌。
通道本身狭窄曲折、凶险难行,却独立承重。
哪怕主甬道彻底崩塌,它也多半完好无损。
最关键一点,入口必做得极尽隐蔽。”
陈九一席话,像在无边黑暗里点亮一盏孤灯。
微光虽弱,却硬生生劈开了绝望,指了一条全新生路。
“泄……泄压通道……”
林教授靠着岩壁,虚弱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失血浑浊的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学者独有的精光。
“没错……太对了!陈九小友说得通透!
这不是风水玄虚,是实打实的古代营造建筑学智慧!”
他挣扎着想坐直,王胖子连忙伸手扶住。
“教授,您省点力气,别乱动。”
“不行,我得说清楚。”
林教授喘着粗气,目光在周遭岩壁逡巡。
“古罗马输水渠、汉代大型陵寝甬道,全是这套原理!
平衡内外气压差,防止结构内爆、外压坍塌!
按结构力学推演,这种泄压暗道,必设在主承重反方向,也就是整段受力最轻的侧壁。
入口为了不破坏陵寝规整、不露破绽,会用岩质、纹理一模一样的石料嵌封伪装,行话叫障眼石!”
林教授的专业佐证,稳稳接住了陈九出自古籍秘录的判断。
一循玄学古法,一依建筑力学,殊途同归,直指同一个答案。
“受力最小的侧壁……”
王胖子低声琢磨,打量起这条七十度倾斜的主甬道,再看眼下的转角平台。
平台像是从主通道硬生生凿出的悬空阳台。
左连上来时的斜坡,右接往下的深渊,正前方是画着黑棺标记的岩壁。
剩下唯一一处,就是几人背靠、与主路平行的内侧岩壁。
“就是这儿了!”
王胖子精神一振,卸下登山包,活动筋骨,骨节噼啪脆响。
他看向林教授:“教授,您给圈个大概范围,哪几块岩层最不对劲?”
林教授颤抖着抬手,点了点内侧岩壁上方两处,又指了指贴近地面的一处。
“这三处岩层纹理走势违和,明显是后期嵌补上去的。
尤其底下那块,长满厚苔藓。
这种低洼死角,水汽稳、气流缓,最适合苔藓滋生,天生就是伪装暗门的绝佳位置。”
有了精准目标,王胖子立刻来了劲头。
走到圈定区域前,收起工兵铲,屈起指关节,开始有节奏叩击岩壁。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回响在窄道间回荡,每一声,都像在叩问深埋山体的隐秘。
前两处敲过,回声毫无差别,是实心岩层特有的死寂沉闷。
王胖子不气馁,蹲下身,来到林教授重点标出、覆满墨绿苔藓的岩面跟前。
这里地势低矮,几乎贴地,不刻意细看,谁也不会留意。
他随手拂开一片湿滑苔藓,露出底下粗糙石皮,再次屈指轻叩。
叩,叩。
只两下,王胖子骤然停手,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回头,压着声音,难掩亢奋:“老陈!你过来听!”
陈九当即上前蹲下,依着他的法子轻敲石面。
叩……叩……
回声与周遭实心岩石截然不同。
不再是一味死寂沉闷,尾音里裹着一丝极淡、极空灵的空洞嗡响。
石后是空的!
陈九心头一定,掏出狼眼手电。
没有直射,反倒将灯头几乎贴住岩面,以极低角度斜掠光影。
强光侧扫之下,岩壁细微凹凸被无限放大,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果然。
就在方才敲击的苔藓区域周遭,一圈与天然石纹几乎融为一体的规整方形缝隙,在光影勾勒下,清晰浮现。
是石门,一道被天衣无缝伪装的暗门。
“胖子,动手!”陈九低喝。
“得嘞!”
王胖子抄起工兵铲,看准缝隙里稍宽的接驳口,锋利铲头狠狠楔入。
“嗨!”
双臂肌肉骤然坟起,青筋如虬龙盘浮,浑身气力灌注握柄,猛地朝外猛撬。
嘎……吱嘎——
岩石摩擦的刺耳酸响刺耳钻心。
那厚重无比的障眼石板,竟被他凭卸岭蛮力,硬生生撬动出一道细缝。
有戏!
王胖子双脚死死蹬牢地面,腰腹猛然沉劲,再度爆喝发力,全力外掰。
轰隆!
一声闷震响起,半米厚的伪装石板被整块撬落,重重砸在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一道黑漆漆、仅容一人匍匐爬行的洞口,赫然现世。
三人心底同时涌起一丝狂喜。
可这份喜悦,还没稳住半秒,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彻骨寒意,瞬间浇灭。
洞口开启刹那,一股莫名气流自漆黑深处汹涌涌出。
不是寻常山风,是一种沉凝千年的阴煞之气。
混杂着古墓独有的陈腐土腥、不知名植被腐烂后的甜腻怪味,还有如深海寒冰般刺骨的冷意,瞬间填满整座平台。
气流不算狂暴,却阴寒无孔不入,直往骨髓里钻。
更让陈九心头巨震的是,他始终握在掌心的那柄钥匙法杖,被这股气息掠过的瞬间,杖身原本流转的幽蓝辉光,竟像被冷水浇灭一般,骤然一暗。
光芒急剧收敛,从遍体流转的华光,萎落成纹路间几缕微弱荧光,摇摇欲熄。
原本与地底龙脉隐隐共鸣的轻嗡之感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死寂冰冷,像是被某种庞然力量强行压制。
陈九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这条千辛万苦找出的新路,根本不是普通备用暗道。
洞底深处,盘踞着某种比沿途遭遇过的所有诡异,都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那东西的气场,强横到足以压制地脉共鸣的法器!
王胖子也被这股阴风激得浑身打了个冷颤,望着那深不见底、阴气沉沉的洞口,脸上的狂喜彻底褪去,只剩凝重与迟疑。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陈九,语气发紧:
“老陈……这地方……咱们真要往里钻?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不像生路,倒像是专门给死人留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