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老板面色阴沉地从内堂快步走出,厉声呵斥伙计将门外堆放的旧书旧册全数收拢焚毁,严禁任何人再提及半句与楚静姝相关的旧事。
方才还萦绕在街巷间的细碎议论,就此被硬生生掐断。
燕旭眉峰微蹙,正要开口追问未说完的内情,伙计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连连躬身摆手,半个多余的字眼都不敢吐露,只顾着低头慌乱收拾地上杂物。
傅清歌垂眸凝视手中画册,画纸上楚静姝眉眼温婉,容色倾城,昔日风华透过泛黄纸面依旧清晰。她指尖轻拂过墨迹,神色平静无波。
“这幅画,我买下了。”
丹云澈随手取出一锭纹银放在柜台,分量远超旧画市值。老板脸色稍缓,敷衍拱手,再不阻拦。
傅清歌收拢画卷抱在怀中,与丹云澈、燕旭几人转身离开书肆。
刚走出几步,旁侧阴暗巷口骤然窜出一道颀瘦身影。
是个十五六岁少年,衣衫破烂褴褛,满身尘污泥垢,乱发遮了大半脸庞,身形枯瘦单薄,动作却迅捷异常。
这些年他流浪京城街巷,日日听路人私下议论长公主楚静姝的往事,满心积着委屈与不甘。今日恰巧路过书肆,一眼瞥见那幅画着生母容颜的画册,再也按捺不住,骤然冲上前,一把夺过傅清歌怀里的画卷,转身朝着城郊狂奔而去。
丹云澈眸光一冷,身形掠出,衣袂翻飞间已然追上前去。
燕旭紧随其后,一行人不紧不慢尾随,将慌不择路的少年,逼进了城郊那座破败荒废的城隍庙。
庙门歪斜残破,院内杂草丛生,神像蒙尘剥落,四下荒寂无人,只有冷风穿堂而过,簌簌作响。
少年退无可退,背靠斑驳冷墙,将画册死死护在胸前,指节攥得泛白。他缓缓抬头,乱发下一双眼眸通红布满血丝,滚烫泪水滚落,混着脸上尘污冲出两道浅痕。
他将脸颊贴在微凉画纸之上,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执拗与悲怆。
“你们别乱说…… 我娘从来都不是不祥人……”
泪水打湿泛黄画页,少年抱着画卷蜷缩在地,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翻涌,自他四岁记事那年起,一幕幕灰暗过往,尽数铺展眼前。
他自四岁记事开始,眼里的娘亲便日日以泪洗面,再无半分真心笑意。
状元驸马自远方归来,带回一名唤作清婉的女子,对外只说是救命恩人,日日带在身前炫耀照料,明里暗里给楚静姝处处使绊。
驸马时常留宿在娘亲的院落。
每至深夜,静谧府邸里总能隐隐传来寝殿中压抑凄厉的惨叫。
次日天明再见楚静姝,她总是面色惨白,神情死寂,一双眼眸空洞无神,只剩无尽的落寞。
年少的他攥着娘亲衣袖,一遍遍开口问询,问她为何不写信告知父皇母后,为何不求亲人前来做主。
楚静姝只是静静望着他,伸手将他紧紧搂入怀中,埋首无声痛哭,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无奈、绝望,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被悄然软禁在偏僻后院,高墙锁院,侍卫环守,从此与世隔绝,被困方寸之地。
日子缓缓流逝,他从稚童长成少年。
没过多久,皇宫骤然传出惊天噩耗。
帝王、皇后,还有皇室几位皇子王爷,一夜之间尽数暴毙,身躯干瘪枯槁,竟像是被生生吸食尽精血,化作一具具干尸。
满朝震动,京城人心惶惶。
宫人搜遍宫苑各处,最终在楚静姝居住的寝殿之中,寻到了安然无恙的她。
偌大皇室尽数成了干尸,唯独她毫发无损,孤身立在殿中。
流言瞬间疯传全城。
钦天监与祭司借机大肆宣扬,指证楚静姝身带邪祟煞气,是天生不祥灾星,暗中吸食皇室至亲精血,谋害君亲,祸乱江山社稷。
朝野上下一片声讨,百姓人人唾骂,皆说她是妖女邪祟,该焚身除秽,活埋祭天,方能平息天怒。
昔日温润谦和的状元驸马,于朝堂之上大义凛然,当众直言愿舍弃夫妻情分,大义灭亲,献出长公主祭祀天地,以安天下苍生。
无人顾及楚静姝半分辩解,一纸诏令落下,直接定了她的罪名。
三日后,楚静姝被褪去公主华服,换上粗陋囚衣,押入囚车游街示众。
长街两侧挤满围观百姓,唾骂声不绝,烂菜叶、碎石、秽物接二连三砸向囚车之中的女子。
楚静姝在囚车里不停摇头,嘴唇翕动,满眼惶恐与哀求,想要开口辩解冤屈,却像被无形力量禁锢,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无助,悲苦,绝望,尽数凝在她眉眼之间。
彼时年少的他挤在人群后方,听着周遭百姓怒骂,听着众人传言娘亲吸食父皇母后精血、残害皇室宗亲,要被活活埋入祭台献祭。
少年瞬间红了眼眶,不顾一切冲破人群,跟在囚车后方拼命奔跑,声声哭喊着娘亲,想要靠近,想要护住她。
可驸马府的侍卫与下人快步上前,死死将他拖拽阻拦,牢牢按住他的身子,不许他再往前半步。
他拼命挣扎,泪流满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囚车缓缓驶离长街,朝着城外祭台方向行去,看着娘亲孤寂无助的身影,渐渐远去。
那一日的场景,成了他刻入骨髓,一辈子忘不掉的梦魇。
楚静姝最终被押上祭台,推入深坑之中,被黄土层层掩埋,活生生献祭天地。
而状元驸马依旧身居高位,被世人奉为忠义贤臣。
少年侥幸从混乱中脱身,从此隐于市井,不敢暴露身份,只默默听着世人对生母的污蔑诋毁,将满腔冤屈深埋心底。直到今日在书肆看见这幅画像,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崩溃,才不顾一切抢夺而来。
城隍庙内,少年抱着画卷蹲在角落,肩头不住颤抖,压抑的哭声低低回荡在空旷庙宇间,满是悲凉无助。
傅清歌、丹云澈、燕旭立在不远处,静静听完整段过往。
几人目光落向画中女子清丽温婉的容颜,再想起她一生遭遇、含冤蒙污、惨死祭台的结局,眼底皆是泛起深深的惋惜与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