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兵分两路。”
嬴政看向左侧身形清瘦的死士。
“你换上赵佗亲兵甲胄,潜入城西官仓。此物名狼烟石,遇火便起漫天浓烟,声势骇人,却不引燃粮草。子时三刻,掷上仓顶,动静做足,切记不可真毁朝廷粮储。”
死士接过那块漆黑如焦炭的怪石,二话不说,重重叩首。
“喏!”
嬴政目光转向另一人。
“子时一到,你游走城中酒肆暗巷,散播流言。就说南海军士嫌会稽粮饷供给微薄,军心躁动,趁夜抢掠官仓私分。说得活灵活现,要让全城百姓都认定,是赵佗的兵,抢了他们的救命粮。”
第二名死士同样领命叩首。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如两滴墨汁融进沉沉夜色,转瞬无踪。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子时三刻。
轰!
城西陡然响起一声沉闷爆响,紧随其后,一股裹挟刺鼻硫磺味的浓黑烟柱,如苏醒恶龙,直冲云霄。
黑烟滚滚翻涌,遮天蔽日,夜空下扭曲盘旋。
隔了半座城依旧刺目醒目。
烟根被底下微弱火光映得暗红,恍若整座官仓深陷火海,声势比真的燎原大火还要慑人百倍。
“走水了!官仓走水了!”
一声凄厉呼喊,撕破会稽郡城的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次第推开,无数惊恐人头探出坊巷,怔怔望向那通天烟柱。
官仓,是全郡百姓的命根子。
恐慌如瘟疫,瞬间席卷全城。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更刺骨的流言自暗处滋生,如附骨之疽,飞快蔓延发酵。
“哪是走水,是南海那些丘八抢粮了!”
“我也听说了!嫌郡守给的粮饷太少,直接闹起事了!”
“天杀的!清剿越人是假,来咱们会稽打秋风是真,连官仓都敢抢!”
“还有王法吗?他们手握刀兵,咱们老百姓往后怎么活!”
流言比火势传得更快。
恐慌掺着怒火,顷刻化作对赵佗大军的集体敌视与怨恨。
先前只是心底畏惧,此刻已然变成入骨憎恨。
会稽郡守府,内宅。
年过五旬、体态微胖的郡守,正搂着新纳美妾酣眠,骤被急促捶门声惊醒。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门外亲信幕僚声音带哭腔,凄厉嘶吼。
郡守烦躁披衣,怒气冲冲拉开房门:“慌什么!天还能塌了不成?”
“大人,天快塌了!”幕僚脸色惨白如纸,直指城西,语无伦次,“官仓火光冲天!城里都传疯了,说是赵佗的兵,要强抢官仓粮草!”
郡守脑中轰然一响,酒意睡意瞬间散尽。
踉跄冲到庭院,抬眼望见那通天烟柱,如催命符悬在夜空,刹那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官仓失火,兵卒抢粮。
任意一桩,都足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监察失职、仓廪有失,本就是掉脑袋的重罪。
更可怕的是赵佗。
那野心勃勃的边关武夫,会不会借平乱为由,顺势接管郡城防务,再给他安上勾结乱党、纵火烧仓的罪名?
冷汗瞬间浸透郡守里衣。
他第一念头不是救火,而是自保。
仿佛已经看见赵佗持天子节杖,带亲兵踹破府门的景象。
“备马,去官仓!”他声音发颤,转瞬又猛然改口,“不行!不能去,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他如笼中困兽,在大堂焦躁转圈,进退维谷。
派兵救火?麾下千余郡兵,不够赵佗五千锐士塞牙缝,一旦冲突,罪名更重。
坐视不理?失职罪责照样难逃。
左右皆是死局。
郡守几近崩溃之时,有家仆来报,客栈小二送来一封本地乡绅急信。
“什么乡绅,不见!”郡守心烦挥手。
幕僚却眼露精光,连忙拦下:“大人,眼下绝境,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或许另有转机。”
郡守颓丧抬手:“拿来。”
信封朴素,拆开只一张薄帛。
信中无恐吓要挟,字迹沉稳,先以忧心乡土的士绅口吻,对他境遇深表同情。
随即笔锋一转,剖析利害:
赵佗拥兵南疆,早怀不臣之心。天子龙体违和,便迫不及待北上,名为剿越,实则觊觎江东富庶。大人镇守郡城,早已被他视作眼中钉。今夜官仓变故,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夺权的绝佳借口。一味退让,终将身陷囹圄,百口莫辩。
郡守看得心惊肉跳,字字都戳中他最深的恐惧。
信末再指生路:
事到如今,唯有以攻为守,抢占大义。赵佗倚兵权,大人守律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向圣驾表忠心。他借剿匪为名,大人便可先夺这名头。今夜纵火奸人,必与城南隐匿越人余孽脱不了干系。现已查实,城南旧民居深处,确有乱党盘踞铁证。
帛书到此戛然而止。
郡守攥着帛书,手心满是冷汗,眼底却骤然爆出精光。
对啊!
这是险中求胜的生路!
赵佗要剿匪,那我便抢先出手。
把纵火之责扣在越人乱党头上,以郡守身份亲自带兵平乱。
非但无失职之过,反倒成临危定乱的功臣。
更要紧的是,立刻派人追赶东巡圣驾,把这份功劳抢在赵佗前面递上去!
“来人!集结全城郡兵,即刻披甲!”
郡守一扫颓态,声色俱厉传令:
“传我将令:城西官仓火势已着手控制,今有奸人暗中纵火,勾结城南越人余孽图谋作乱!全军随我奔赴城南禁区,连夜清剿乱党,缉拿纵火元凶,安定郡县民心!”
令旗一挥,郡守府兵倾巢而出。
打着救火平乱的旗号,灵巧避开赵佗军锋芒,直扑城南封禁旧民居。
南海郡临时军营。
赵佗被亲兵从睡梦中唤醒,脸色铁青骇人。
“你说什么?官仓被烧?全城都传是我的兵干的?”他一把揪住亲兵衣领,凶光毕露。
“将军息怒,城中流言确实这般传……还有,会稽郡守已带兵奔赴城南了!”
“什么?!”
赵佗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
瞬息之间,他便看穿郡守算计。
这看似庸碌怯懦的文官,绝境之下竟反咬一口。
城南是他划定的军事禁区。
郡守借清剿乱党之名强行介入,分明是当众打他脸面、撬他布局。
派兵阻拦?反倒坐实自己庇护乱党、干预地方政务的野心,正中对方下怀。
置之不理?苦心布下的封锁线沦为笑话,城南掌控权彻底旁落。
“混账!”
赵佗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眼下首要之急,是洗清麾下军士抢粮纵火的污名。
“传令!分一半兵马赶赴官仓,协助救火,弹压流言!告知全城百姓,我南海锐士只为保境安民,绝非祸乱地方的兵匪!”
军令既下,大批兵力被迫调往城西自证清白。
原本固若金汤的城南防线,瞬间裂开巨大的权力真空。
客栈顶层。
一扇窗缝悄然推开。
嬴政凭窗执杯,冷眼俯瞰这座被他亲手搅动的郡城。
街道上火把长龙交错穿梭,一队奔城西,一队扑城南。
兵甲铿锵、人马嘶吼、民众喧哗交织,整座会稽城,已成巨大漩涡。
赵佗的骄横,郡守的怯懦,百姓的惶恐。
所有人性弱点,都成了他棋盘上最听话的棋子。
石敢当立在他身后魁梧身影里,压抑着翻涌的激动。
嬴政不曾回头,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
他望着城南禁区外围,两股不同番号的兵马已然对峙摩擦,互相牵制,谁都无法真正深入腹地。
那道原本坚不可破的屏障,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他缓缓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