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瞬,江稚鱼自己先浑身一僵。
她愣在原地,恍惚那句轻飘飘的“谢谢”,不是出自自己口中,倒像暗处某个无形幽灵,借了她的声带开口。
她已经太久,没对陌生人以外的人说过这两个字。
尤其穿进这本糟心小说之后,更是从未有过。
低头望去,那只名叫档案的金渐层,正用毛茸茸的脑袋不怕死地蹭着她裤腿,喉咙里滚着满足的咕噜声,像在为她刚才的表现邀功讨赏。
一缕陌生暖意,顺着脊椎悄悄攀上后颈,惹得她起了层细密鸡皮疙瘩。
危险。
念头如防空警报,在脑海里骤然尖鸣。
【清醒点江稚鱼!
你脑子糊涂了?
那是裴烬!原著最大的反派!
递刀子、送猫,全是反派惯用套路!
先给甜头卸你防备,再让你死心塌地替他做事,最后榨干价值连骨头都不剩!
糖衣炮弹而已,千万别沦陷!】
心底的自我拉扯,像一场激烈的批斗大会,字字敲打刚萌芽的那点松动。
对,只是互相利用。
等价交换,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这般一想,那缕暖意飞快褪去,换回熟悉的戒备与疏离。
江稚鱼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把心态拉回正轨。
楼下餐厅,早已驱逐了外人,安静里透着刺骨压抑。
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骨瓷茶杯的碎渣尚未清理,像豪门体面裂开的一道丑陋伤疤,静静嘲讽着方才的闹剧。
江父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他不看任何人,眼底积威凝成寒芒,如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个子女,教人如坐针毡。
江亦辰立在原地,像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方才还端着红酒、意气风发的手,此刻死死攥成拳,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青灰。
家宴上江稚鱼轻描淡写的一句“拉斯维加斯”,再加上裴烬随后发来的铁证离岸流水,如两记滚烫耳光,左右开弓,狠狠扇在他脸上。
灼烧般的疼,从脸颊直窜心底,将他二十多年的自负、判断与掌控欲,烧得一干二净。
他一直自认是妹妹的保护伞,是江家顶梁柱,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握。
可今日,是他亲手把最肮脏恶毒的豺狼,引到了妹妹身前,还沾沾自喜,以为做了天大的好事。
若不是小鱼那句看似荒诞的胡言,若不是裴烬及时出手拆穿……
江亦辰不敢再往下想。
一想起心底那句“吸毒跳楼”的结局,五脏六腑便像被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必须做点什么。
道歉。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江亦辰身形僵硬,本能转身,一步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想道歉,想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想告诉她,哥哥错了,错得离谱。
停在紧闭的实木房门前。
空气里还残留着妹妹走过时淡淡的清冷气息。
他抬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板不过数公分,却像隔着万丈深渊。
怎么敲?
敲开了又该说什么?
说自己识人不清,太过愚蠢?只会显得更加无能。
说以后由他护着她?可他刚刚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保护,廉价又可笑,甚至是一剂毒药。
天人交战,犹豫难决之际。
一道清晰又带着疲惫自嘲的心声,穿透厚重门板,直直扎进他耳里。
【还好跑得快,不然楼下尴尬戏码还得接着演。
等下又是大哥痛心疾首道歉,爸爸语重心长安抚,一家人围着我演兄友妹恭、父女情深。】
【这种场面,我太熟了。】
【以前在那个家里也是这样,看他们一家团圆热闹,过生日吃团圆饭……我像个多余摆设,透明观众,永远被隔在热闹之外。】
江亦辰如遭雷击,浑身瞬间僵死。
悬着的手骤然失了力气,无力垂落。
他一直以为,妹妹的疏离冷漠、言语带刺,是怨他,怨这个家。
怨众人没能早点寻回她,怨江楚楚占了她的位置。
却从没想过,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的不是怨恨,是长久被排挤、被无视的孤独。
他忽然想起接她回江家的那天。
只丢给她一张黑卡,指了一间卧室,便一头扎进工作。
理所当然以为,物质补偿便够了。
从未坐下来问过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苦不苦?
从未深究她在普通家庭经历过什么,也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他像个专制的君主,一味要求她融入陌生的家,逼她变成自己心目中合格的江家千金。
滔天愧疚如洪水决堤,瞬间将他淹没。
高大身躯微微晃了晃,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
他默默转身,背对那扇房门,也背对自己失败透顶的过往。
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如缚千斤铁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可笑的傲慢与自大之上。
房间里。
江稚鱼全然不知门外风波。
百无聊赖刷着手机,口袋里的加密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屏幕亮起。
还是裴烬。
这次没有文字,只发来一张高清照片。
背景是奢华落地窗,窗外满城夜景璀璨。
一只品相顶级的布偶猫,慵懒卧在昂贵猫爬架顶端。
旁边摆着两只精致白瓷食盆,一盆堆满顶级猫粮,另一盆盛着鲜嫩猫饭,还点缀着几粒鱼子酱。
照片下附一行短句:
“你的员工福利,请监督员查收。”
江稚鱼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
【万恶的资本家!
连猫都分三六九等!
我家档案还在吃普通猫粮,他家猫都炫上鱼子酱了!】
【还员工福利说得好听,分明就是糖衣炮弹腐蚀我的革命意志。
我江稚鱼是会被几口猫粮收买的人吗?】
嘴上不说,心底吐槽弹幕早已火力全开。
可她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在自己毫无察觉间,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了一丝弧度。
笑意极淡,像一片羽毛拂过冰封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夜色渐深。
江家别墅的这场风波,总算随夜幕暂时落幕。
楼下众人各怀心事散去,佣人安静收拾满地狼藉。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