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凉州城的防务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哨岗位置、巡逻路线。
苏清雪就在这时推门而入,走到桌案前,道:“神鹰卫在城外十里处的乱葬岗,发现了这个。”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摊在案上。
一个诡异的图案占据了整张纸——外圈是一个浑圆的圆圈,边缘并非光滑的线条,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符文首尾相连而成。圆圈之内,是一个扭曲的六芒星,六芒星的每一个角上都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笔画扭曲如蛇,冷锋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其中一个是“魂”,一个是“祭”,其余四个全然不识。
六芒星的正中央,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画得极为精细,连瞳孔中的血丝都一根根勾勒出来,栩栩如生,诡异的是,无论冷锋从哪个角度看,那只眼睛都像是在盯着他。眼珠是暗红色的,瞳孔中映着一点幽绿的光,像坟墓里的磷火。
图案下方,写着一行血红小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邪恶阴森:
月满中天,血祭幽冥,百鬼夜行,魂归我主。
冷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屋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烛火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屋内游走。
“这是血神宗的‘召魂符’。”苏清雪道,“而且不是普通的召魂符。看这符文的复杂程度,外围的‘锁魂圈’需要以百人鲜血为引,以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慢慢绘制,每一笔都要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落笔。中间的六芒星,每一角对应一个方位——东、南、西、北、天、地——六方齐聚,才能打开幽冥之门。至于中间那只眼睛……”
她顿了顿,眼中有一丝忌惮。
“那只眼睛,是‘血神之眼’。传说血神宗在举行最高等级的召魂仪式时,会以活人眼球为墨,以施法者自身的精血为引,绘制这只眼睛。它的作用是……‘借法’。血神宗的施法者修为有限,但通过这只眼睛,可以将血神的力量投射到现世,从而召唤本不可能召唤的古老亡魂。”
冷锋静静地听着。
“血神宗在乱葬岗布下此符,说明他们明晚进行的仪式,要召唤的……”苏清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恐怕不只是孤魂野鬼,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战死的亡魂。”
苏清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凉州地处边关,自古就是战场。从汉时与匈奴,到如今与北漠,千年以降,死在这里的将士,何止百万?这些亡魂,死后怨气不散,又不得超度,常年游荡在荒野之中,见不得阳光,只能在月光下出没。它们渴血,渴战,渴望着生前的荣耀与仇恨。若真能将它们全部召唤、炼化……”
她没有说完,但冷锋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一支由亡魂组成的军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眠不休,不惧生死,只在月圆之夜出现,听命于血神宗的驱使。这样的敌人,想想都可怕。
冷锋的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必须要阻止他们的行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血神宗这些妖人,必须要杀之除害,一个都不能留。”
苏清雪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血神宗的召魂仪式,有严苛的限制。”她沉声说道,“必须在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举行;必须以百人以上的鲜血为引,绘成召魂法阵;必须以招魂令为媒,打开幽冥之门;必须以施法者自身的精血为契,才能驱使召唤来的亡魂。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被打断,仪式都会失败。所以我们必须在仪式完成之前,毁掉招魂令,或者打断施法,杀了施法者。”
“你还有何线索?”冷锋问道。
“据我们探查的消息,这一次血神宗领头的人,很可能是其宗派中四大血使之一的‘血蝙蝠’厉杀。”
“厉杀?”冷锋重复这个名字,“他在哪?”
“不知。”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此人行踪诡秘之极,极擅隐匿之术。神鹰卫动用了所有暗线,只查到他在北漠大营和乱葬岗出现过两次,具体藏身何处,毫无头绪。我们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有人说他不算是活人,而是半人半鬼的存在。”
冷锋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怀疑,”苏清雪缓缓道,“他根本不在城外,而是……已经进城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烛火噼啪作响。
苏清雪指了指案上的防务图,道:“神鹰卫正在全力排查凉州城中所有的可疑之处,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而且……”苏清雪神色变得凝重,“我怀疑他冒险进城,绝不是召唤亡魂那么简单,很可能凉州城内,有他们要找的某种东西或……人。”
“你是说,他们要找的东西,或者等的人,就在城里。”冷锋缓缓道,“所以他才要冒险进城,才要在明晚……在凉州城里,进行那个仪式。”
“应该是这样。”苏清雪道。
“找什么?等谁?”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似乎在整理思绪。
“血神宗要的,无非三样东西——血、魂、力量。”她转过身,看着冷锋,“血,他们有北漠大营里那些俘虏。魂,在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有历代战争留下的阴魂。那么,力量呢?他们为什么要来凉州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冷锋身上。
“凉州城里,现在最值得他们图谋的力量,是什么?”
冷锋没有说话,让她继续。
“是刚刚经历血战、伤亡惨重、军心浮动的西凉军?是满城惶恐不安、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还是……”
她直视冷锋的眼睛。
“你这个刚刚斩杀秃发延庆的西凉节度使?”
冷锋沉默。
苏清雪说得对。如果他落在血神宗手里,用他的血和魂来炼法,那将是怎样的后果?他是西凉节度使,手握重兵,杀伐决断,身上自有杀气煞气;他自幼习武,真气浑厚,气血之旺盛远超常人;他刚刚斩杀了一位北漠猛将,身上还带着那场恶战的戾气与杀意。这样的人,在血神宗眼里,恐怕就是最上等的祭品,最完美的炼材。
但他又隐隐觉得,厉杀等的,不止这些。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冷锋在江湖上、在沙场上都摸爬滚打多年,无数次死里逃生,靠的不只是武艺和谋略,还有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这股本能此刻正在他心底低语:不对劲,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你还没有想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月光冷冷的,照在城墙上,照在屋瓦上,照在远处寺庙的飞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月亮已经圆了九分,只差最后一分就将圆满。
“明晚,”他低声道,“正是满月之夜,血神宗如果要在凉州城内作法,我就叫他下地狱。”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你的伤……”
“无妨。”冷锋摆了摆手,“看来,我要用这双手,再斩一个魔头。”
“我的人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苏清雪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冷锋转过身来。
烛光将苏清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像寒星,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的影子。她那满面杀气的样子,落在冷锋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如今的西凉,四面楚歌。北漠想吞掉我,魏甫林想换掉我,血神宗想杀我,可说是步步杀机。”
苏清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冷锋的声音很平静,“咱们都死在了这些人手上,你会后悔么?”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影子晃动。窗外风更急了,卷着雪沫,狠狠拍打着窗纸,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战鼓,像号角,像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苏清雪摇了摇头。
“不后悔。”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能与你并肩而战,能守这座城,能护这些人……”她抬起头,看着冷锋的眼睛,“值得。”
“值得。”
冷锋重复这两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
是啊,值得。
为这座城,为这些人,为了这一方百姓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为了这片土地不被铁蹄践踏、不被邪魔玷污。
拼命,值得。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