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拔瓶塞。
只单手将玉瓶高高举起。
像向高居九天的神明,献出一件微不足道的祭品。
可就是这枚“祭品”,令圣殿王座之上的九幽圣君,神魂骤然一颤。
生命余温。
还是精纯到极致的那一种。
此物于普通残魂,是疗伤圣药,是无上珍馐。
但对他座下三尊由不灭执念炼化的镇魂将而言,是致命毒药,亦是极致诱惑。
三尊镇魂将,生前皆是睥睨天地的枭雄巨擘。
死后执念不散,被九幽圣君以无上法力镇压,炼作稳固鬼市的根基。
这是囚禁,亦是共生。
圣君借他们汲取力量,亦要日夜压制他们冲破束缚的暴戾本性。
而生命余温,正是点燃三座执念火山的引火火星。
能唤醒他们深埋心底的执念,忘却千年囚禁之苦,只剩对生的渴求,对自由的疯狂向往。
果不其然。
林烬举瓶的刹那,圣殿深处,王座下方,怨气凝成的基石里,骤然炸开三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悸动。
“杀!杀!杀!”
漆黑如墨的杀伐之魂,率先失控。
黑气疯狂膨胀,内里似有亿万兵马冲锋陷阵,铁血煞气凝作实质,狠狠冲撞圣君布下的封印。
整座圣殿,剧烈摇晃。
紧随其后,殷红如血的怨毒之魂彻底暴走。
凄厉尖啸化作凌厉精神冲击,不再无差别肆虐,反倒精准又阴毒,直刺王座上的九幽圣君。
它恨。
恨这囚禁自己数百年、日夜榨取力量的主人。
就连素来疯癫戏谑的惨白之魂,也敛去玩世不恭,发出刺耳裂魂的狂笑。
一股搅乱天地、倾覆规则的混乱意志,如病毒般侵蚀王座根基。
轰隆隆——
圣殿地动山摇。
构成王座基石的无数魂魄痛苦扭曲、哀嚎不止。
一道道清晰裂痕,从王座三角节点,朝着中心飞速蔓延。
九幽圣君阴影凝成的脸庞,第一次浮现出惊怒。
他失算了。
原以为林烬不过懂些吸纳执念的旁门手法,打算慢慢蚕食,借机谈判谋利。
却没料到对方手段这般粗暴,偏偏直击自己命门。
这不是谈判。
是逼宫。
借他养出的力量,反噬他自身。
他能顷刻间碾杀林烬,却需片刻时间。
而这点时间,足够失控的镇魂将挣脱封印。
一旦三尊同时脱困,首个反噬的,便是端坐王座千年的他。
届时王座崩塌,整片鬼市空间,都有倾覆之危。
这个外来者,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半点退路。
要么坐看王座崩毁,自身遭执念反噬重创;
要么,只能亲手斩断祸乱源头。
九幽圣君眼底掠过极致狠厉与决绝。
壮士断腕。
别无选择。
“你……很好。”
冰冷神念化作实质杀意,穿透殿门,死死锁死林烬。
下一瞬,圣君再不犹豫,神念倒卷,凝成一柄漆黑无边的无形巨刃。
刀刃未斩向林烬,反倒朝着王座下方暴动最烈、代表杀伐执念的基石节点,轰然劈落。
咔嚓——
灵魂撕裂般的脆响,响彻圣殿深处。
是法则链条寸寸断裂的声响。
九幽圣君,主动斩断了与百战猛将镇魂将的神魂羁绊。
吼——!!!
没了王座法则镇压,漆黑如墨的杀伐之魂,瞬间化作狂暴无边的黑色风暴,爆出响彻整座鬼市的重获自由之咆哮。
千年杀意,万古征战执念,尽数肆意宣泄。
庞大魂体几乎要撑裂整座圣殿,殿宇阴气、魂砖,在纯粹毁灭意志冲刷下,顷刻支离破碎。
可脱离圣君束缚,它也没了征伐目标。
狂暴意志在殿内肆虐不休,本能被殿外那缕致命的生命余温牢牢牵引。
那里,有它最渴望的东西。
庞大黑色风暴转瞬动身,循着气息,如暴怒蛮牛,轰然冲向圣殿大门。
殿外一众旁观鬼魂,连同远处的梦蝶,尽数魂飞魄散。
那可是圣君座下顶尖镇魂将!
如今破封而出,必定掀起腥风血雨,鬼市恐要生灵涂炭。
可面对这毁天灭地般冲来的黑色风暴,林烬脸上,反倒勾起一抹丰收般的淡笑。
他早已静候多时。
就在风暴即将撞出殿门的刹那,林烬不退反进,右手抬起,五指舒展。
掌心之间,一缕精纯魂髓凝聚,光晕柔和,一枚微型漩涡悄然成型。
漩涡中心,正是那瓶生命余温,散发着无可抵挡的极致诱惑。
对失去理智、只剩本能渴求的镇魂将而言,这便是沙漠绝境里唯一的绿洲。
没有丝毫迟疑。
那足以夷平山头的狂暴黑风,竟似倦鸟归林,一头扎进林烬掌心那看似渺小脆弱的漩涡。
嗡——!
镇魂将庞大魂体触及漩涡的瞬间,便被一股霸道无匹的吸力猛地拉扯、压缩。
所有狂暴能量、千年执念、囚禁苦痛,尽数被卷入其中。
林烬识海,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不灭执念,能量等级超负荷上限!】
【焚骨面板超负荷运转!】
【痛觉转化……启动!】
轰!!!
仿若将一整座活火山,硬生生吞入识海。
千军万马的冲锋嘶吼在耳畔回荡,
尸山血海的铁锈气息弥漫神魂,
战败身死的无尽不甘缠绕心神,
被炼魂囚禁的千年孤寂刺骨蚀骨。
万般情绪,凝作极致精神剧痛,如亿万钢针,欲将林烬神魂刺得千疮百孔。
可如今的林烬,早已今非昔比。
“你的痛苦,我的盛宴!”
他仰头,无声狂笑。
神魂深处的焚骨熔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华光。
黑洞般的熔炉坦然接纳这份顶级补品,开启疯狂熔炼。
滋啦——滋啦——
漫天精神剧痛,在焚骨面板蛮横转化下,飞速熔炼、提纯、升华。
一滴,两滴,十滴,三十滴……
金色魂髓接连涌现。
色泽纯度,远超往日任何所得。
林烬本就修复大半、仍留细微裂痕的神魂,被这股精纯磅礴的能量反复冲刷。
残留裂痕转瞬填满抚平,神魂一遍又一遍被淬炼、夯实、变强。
琉璃般通透的神魂表层,缓缓晕开一层不朽不灭的淡金光泽。
圆满。
昔日挖骨留下的神魂损伤,此刻彻底痊愈。
非但复原,反倒比从前更坚韧,更强横。
通体神清气爽。
林烬缓缓睁眼,识海充盈通透,舒服得几乎低吟出声。
他抬眸望向圣殿深处,那因剧痛与盛怒不住颤抖的神魂体。
九幽圣君眼睁睁看着全过程。
看着自己千年苦心培养、稳固王座、汲取力量的依仗,短短数息间,被林烬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这感觉,如同养了千年的肥猪,正要留作己用,却被路人当着面,连骨带肉嚼碎吞尽。
奇耻大辱。
圣君神魂体因极致怒火剧烈扭曲,险些维持不住形态。
足以冻结灵魂的森寒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出。
可他终究强行压下了出手的念头。
不能动。
斩断一尊镇魂将,王座根基已然岌岌可危。
他必须倾尽心神安抚剩余两尊躁动魂体,修补王座裂痕。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只能以阴影凝成的眸子死死盯住林烬,将这张面容,刻入神魂本源。
“很好……你,成功激怒了我。”
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满是怨毒与冰寒,“待本君稳固王座,必抽你神魂,点燃万年魂火,令你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这近乎宿命的诅咒威胁,林烬只随意掏了掏耳朵,一脸意犹未尽。
他咂了咂嘴,像尝完一道开胃小菜的食客,轻轻摇头。
“只有一个,味道太单调了。”
话音落下,目光越过狼藉的圣殿,落在王座下方另外两团躁动不休的能量上。
一红一白,戾气翻涌。
他眼神淡然,仿若在市井菜场,挑拣新鲜食材。
“一个怨气蚀骨,一个疯癫乱世,搭配着来,口感兴许能丰富些。”
不远处的梦蝶将一切尽收眼底,双腿一软,魂体几近溃散。
她望着立在圣殿门口、闲庭信步品评鬼市之主依仗的男人,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疯子。
这是个比三尊镇魂将,还要恐怖百倍的疯子。
圣殿王座之上,九幽圣君听完那句轻描淡写的点评,刚刚压下的怒火再度轰然炸开。
怒火翻涌过后,却是一股彻骨的寒意,浸透神魂。
他骤然惊醒,比失去一尊镇魂将更可怕的真相,赫然浮现。
这个外来者,从不是靠巧合与运气。
他竟精准攥住了,能引爆自己王座命门的全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