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浮肿的少年尸身卡在井口边缘,浑身被冰冷井水浸透。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已断了气息,可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勾起,扯出一抹僵硬又森寒的笑。
脖颈、四肢缠绕着数十根苍白枯瘦的手臂,那是井下枉死少女的残魂之手,密密麻麻,死死拖拽着他的尸身,一点点往外挪动。
井口翻涌的黑气骤然暴涨,阴煞借尸显形,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院外的村民吓得瞬间失声,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有人转身疯了一般往后逃窜,嘴里不停尖叫,乱成一团。方才还在推诿、麻木的众人,此刻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周瞳孔骤缩,手上动作丝毫不慢,一把扯过浸了黑狗血的捆魂绳,用力甩向井口:“别让他出来!一旦上岸,尸煞成型,整个村子都要被屠!”
捆魂绳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红交织的弧线,精准缠在少年尸身腰间,老周发力向后猛拽,试图将尸身重新拖回井内。
可井下无数残魂手臂死死抵住,一股阴冷的巨力从下方传来,竟与他僵持不下。
陈砚半阴眼青芒大盛,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出来的不只是少年尸体,还有凝聚了数十年怨气的雏形阴煞。
那东西无形无体,藏在黑气深处,正借着少年的肉身,试探阳世的边界。井下十几个少女亡魂,被阴煞操控,不再是含冤的孤魂,成了助纣为虐的凶戾傀儡。
“是阴隙里滋生的煞,在借尸上岸。”陈砚沉声开口,指尖快速捏诀,桃木簪金光大盛,俯身朝着井口刺去。
纯阳之力顺着簪尖灌入井中,金光所过之处,缠绕尸身的苍白手臂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一只只迅速缩回黑暗。井下凄厉的呜咽再次响起,却带着被激怒的疯狂。
“这些亡魂本是受害者,被阴煞强行操控。硬杀只会让她们魂飞魄散,因果全算在我们头上。”陈砚语速极快,“老周,压住尸身,我破掉阴煞对她们的控制!”
老周咬牙点头,肩背绷紧,浑身尸气尽数外放。常年与阴尸打交道的戾气形成屏障,硬生生挡住外泄的黑气,捆魂绳绷得笔直,死死将少年尸身卡在井口,不上不下。
陈砚从包袱里迅速取出引魂符,指尖以阳气点燃,符纸燃成金色灰烬,顺着井口飘落。他念诵起更为绵长的安魂渡厄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井下的嘈杂哀嚎。
“冤屈可解,执念可消,莫受煞控,莫害生人——”
金光顺着咒音沉入井底,躁动不安的少女残魂动作渐渐迟滞。被操控的恨意褪去,几十年的委屈与绝望重新占据心神,一只只苍白的手缓缓松开,缩回井中黑暗。
失去亡魂助力,井下拖拽的力道瞬间大减。
老周抓住机会,猛地发力一扯,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少年尸身被重新拽回井内。
井口翻涌的黑气被狠狠压回大半,青石板剧烈震颤几声,终于稳稳合上,将那片恐怖的黑暗,暂时隔绝在地下。
危机,暂时稳住。
老周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粗布褂子后背已经湿透。他松开捆魂绳,看向陈砚,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可以啊小子,本事比我想象的硬多了。老陈当年教你的东西,你一点没丢。”
陈砚收了术法,指尖微微发麻,一夜接连动用阳气,此刻已然耗损不小。他看向远处依旧惶恐不安的村民,眼底一片冷意。
“事到如今,还要瞒吗?”陈砚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几十年前,你们为了镇住地下阴隙,活祭少女,埋骨古井。如今阴煞成型,祸事上门,都是你们当年造下的孽。”
此话一出,村民们脸色一个个变得惨白,无人敢抬头对视。
人群后方,一个佝偻的老者慢慢走出,头发花白,满脸褶皱,身上穿着守灵人特有的素色麻衣,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的柏木拐杖,眼神浑浊,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是王家坳仅剩的守灵老者,也是当年活祭事件为数不多的亲历者。
老者走到院门口,对着陈砚与老周深深一叹,声音沙哑:“罢了,瞒不住了。几十年的旧事,也该说了。”
村民们纷纷低头,无人阻拦。
老者缓缓开口,道出了荒村埋藏最深的秘闻。
几十年前,王家坳山底阴隙初开,阴气外泄,村里连年灾祸,瘟疫横行,家畜暴毙,孩童夭折。
村里老一辈听信游方邪道的谗言,想出了最阴毒的法子——以活祭少女,用少女至阴之身,献祭阴隙,以怨气堵怨气,换全村安稳。
他们挑选村里无依无靠、或是家中贫苦无力反抗的少女,每年活埋一到两人,前后整整十三年,一共十三条人命。
林晚,是最后一个。
活祭之后,村子确实安稳了,可被活埋的少女怨气不散,阴隙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闭合。
后来有人怕亡魂闹事,找来断阴宗的邪人,布下钉魂阵,将林晚的魂魄死死锁在老宅,杀鸡儆猴,震慑其他亡魂。
村民们靠着十三条无辜少女的性命,苟活了几十年。
可天道轮回,因果不爽。
怨气越积越重,阴隙彻底松动,如今阴煞出世,古井吞人,就是报应。
“我们知道错了……可当年也是为了活下去啊……”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辩解。
“活下去,就要拿别人的命换?”陈砚冷冷反问,“她们也是爹娘生养,凭什么要为你们的贪生怕死,付出性命,死后还要受尽禁锢折磨?”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愧疚、恐惧、麻木、后悔,在一众村民脸上轮番浮现。
老周靠在木箱旁,脸色沉得厉害:“一群糊涂蛋,阴隙能用活人压住?怨气只会越积越重。当年老陈来这,劝过你们迁村,你们不听,非要死守故土,如今好了,大祸临头,谁也跑不掉。”
老者垂着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们知道罪孽深重,只求两位先生,能化解这场灾祸。村里的人,愿意赎罪,愿意迁走,愿意供奉亡魂,只求能留条活路。”
陈砚看向古井的方向,半阴眼依旧能感受到地下翻涌的凶戾。
事情远没有结束。
十三道亡魂,一道成型的阴煞,松动的阴隙,还有暗中出手的断阴宗。
他看向身旁的老周,缓缓开口:“接下来,不会只有古井吞人。阴煞一旦完全成型,下一个出事的,就是祖坟。”
老周眼神一凛,猛地抬头看向村后群山:“你是说——祖坟移位?”
话音刚落,村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呼,凄厉的叫喊穿透山林,响彻整个荒村。
“不好了!后山的祖坟!全都塌了!坟头在动!棺材都露出来了!”
新一轮的诡事,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