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屁虫从405出来的时候,我正靠在404门外墙上。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暂时先叫她跟屁虫。
跟屁虫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付钱。
第二,不解释第一条。
第三,她问“你收是不收”的时候,跪着说不收,比站着说收,活得久。
……
我站在404房的门前,对手机信号栏满格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不远处的405门开了。
一个女孩从门缝里挤出来,侧着身子,她先把一只脚伸到走廊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外套上蹭了好几块灰白色的粉末——是墙皮灰,也可能是水泥渣。她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灰印子,像是刚从一个同样落满灰的盒子里爬出来。
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们两个面对面站在走廊里,隔了不到两米,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活像两只刚从同一个瓦砾堆里刨出来的猫。
405的门框上也贴着一副对联。和404那副一模一样的材质。
不过,内容不大一样!
它的上联是:不许莺花参玉局;
而下联是:岂容风月伴青灯。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副对联,然后回头看我:
“你是从404出来的?”
“嗯。”
“我是从405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门,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我靠着墙,慢慢往楼梯下滑。腿还软着,膝盖不太能打弯。她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我垂在膝盖上的手。
“你饿吗?”她问。
我没回答。
然后,她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瓶水,递过来。面包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椰蓉面包,塑料袋压得皱皱巴巴的。水是普通的矿泉水,还没开过封。我看了那瓶水一眼。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拒绝,是警觉。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水瓶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重新递给我。
“没毒。”她说。
我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然后是面包。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牙床发软——太久没吃东西,咀嚼肌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椰丝粘在上颚上,我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噎了一下,又灌了一口水。
她站在一旁看着我吃,等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她才开口说上一句:“喂!留点给我?我很难买到。”
我把空的矿泉水瓶捏扁。
“这个你要不要?”然后站起来,扶着墙,继续走。她瞥了我一眼。没有犹豫,跟了上来。
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了一段!
就到了厂区的路。水泥路面宽阔得能并排走两辆卡车,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春天的梧桐正在换皮,老树皮一块一块地从树干上翘起来,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新皮,树底下落着厚厚一层隔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天刚刚亮。我觉得好舒服。
她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到了厂区主干道的时候,她快走了两步,和我并排。“你是外地的吧?”她说,“口音不像这里的。”我点头。“你现在要去哪?”“回去。”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走了一段路,我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转过身看她。“你跟着我干嘛?”
她歪着头看我,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
“我感觉我们两个很熟悉,但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她把马尾甩到肩膀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我跟你回家吧。”
“说什么呢。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我撒了个谎。
“没关系,我不破坏你们夫妻俩。”她笑眯眯地说,“你们睡床,我睡沙发就行。”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她又跟上来,从包里掏出个面包,咬了一口。
你还要么?”她问我。我摇头。她继续吃着,节奏还是跟之前一样——不急不缓的,和我保持同一个步频。这时我发现她挎包装了一捆大钞。估计不低于儿10万!
她没觉得不正常,而我也不敢问。估计这就是她一直跟着我的原因。
快到车站的时候,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少——是一个都没有了。连胜船厂是万人大厂,光职工和家属就几万人,
平时这条主干道上自行车铃铛响得跟庙会似的,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路边停着几辆大卡车,驾驶室是空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再往前走,车站的站台出现在视线里。
站里停着几辆大巴,车门关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候车室的门开着,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昨晚下过雨,但水洼里的水是黑色的,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梧桐花。我走到候车室门口的公告栏前面。玻璃框里贴着一张A4纸,字是打印的,章是红的,圆珠笔填的日期是三天前。
纸上写着:“近日鱼啃噬人事件频发,去外界的路已封,故本公司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待上级通知……连胜汽车营运有限公司。”
鱼啃噬人。后山乱葬岗。那三个死者。法医报告荒谬到被封锁现场的事。现在不只封锁现场了。封锁的是整片厂区。
我看了一眼候车室门口的值班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大爷,穿着蓝色的老旧制服,帽子搁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收音机。他低着头在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明星。
“师傅,这车站停业了吗?”
大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女孩。
“你是外地来的?”
我点头。他指了指公告栏:“那上面写着呢。封了。”
“还有其他车站吗?或者别的路能出去?”
大爷的脸沉了一下。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收音机边,摘下老花镜。那双眼睛没有浑浊,反而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看车站的老头。
“想死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路口处荷枪实弹等着你。”
“为什么要封?”
“防感染。”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杂志翻回原来那一页,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鱼啃了人,人再啃人。最后谁啃谁,谁也分不清。”
他扶了扶老花镜,那手势像在摆正某种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