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吹得他衣服轻轻晃动。屋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碰杯,声音混在一起。他没进去,手指摸着青铜手环,刚才它发烫了一下,纹路好像变了,现在又没事了。他不想多想,今天已经够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上很清楚。他知道是谁来了。
叶昭凰走到天台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她没穿晚礼服了,换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领子立着,显得脸更冷。她手里提着一个黑匣子,长条形的,看着挺重。
她走到他旁边站住,没看屋里,只看着远处江城的灯光。两人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
“你还记得签契约那天说的话吗?”她忽然问。
秦川看了她一眼。那天的事他记得。民政局门口,她撑伞,他淋雨。她说:“这婚只是契约,别指望我对你动心。”他说:“我也不是来谈恋爱的。”
他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叶昭凰低头打开匣子,动作很稳。里面是一把唐刀,刀鞘是深褐色的,有细密的刻痕。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暗红色的绳子。最显眼的是刀鞘上刻着两个字——“秦川”。
她把匣子往前递,“给你。”
秦川没接,“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她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现在是客座长老了,全江城都在传你的名字。别人送花篮牌匾,我送把刀,不行吗?”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他看着那两个字,“你刻了我的名字。”
“我不认识第二个秦川。”她抬头看他,“你护住了别人的道义,也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这话让他心里一动。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子弹飞来,他用内劲弹开,全场震惊。可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告诉那些人:别再试探我。
他伸手接过匣子,比想象中沉。他把刀拿出来,没拔出来,只是摸了摸刀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你什么时候定的?”他问。
“你进医院那天。”她说,“医生说你真气透支,半年不能用内劲。我就想,万一以后你只能靠兵器呢?总不能还拿外卖盒当武器吧。”
他差点笑了,“那会儿我还挂着吊瓶?”
“嗯。”她点头,“赵铁柱来探病,说你兜里揣着广告纸当护身符。我觉得……你该有个真正能护住你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刀,没说话。
叶昭凰忽然转身,背对他,风吹起她的头发,“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身份会惹多少麻烦,下一个是谁要动手,还有多少人在盯着你。你不想接受这些,但你躲不掉。”
她顿了顿,“可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不是叶家派来的监工,也不是祖母的棋子。我是你老婆。就算这婚是假的,我也认这个名分。”
秦川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膀没塌,但他知道她累了。从化工厂救人到直升机救援,再到医院守一夜,她一直没停。
“这把刀,”她回头看他,“只认你一个人。它不会告诉你该做什么,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稳稳地在你手里。”
他把刀放回匣子,双手捧着,像接过很重要的东西。
“谢谢。”他说。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神却柔和了些,“别谢得太早。我让人按你手臂长度调的重心,要是不好用,退不了货。”
他低下头,这次真笑了。
两人又安静下来。楼下有车声,有人走了。屋里还在热闹,天台这边很静,只有风吹栏杆的声音。
秦川把匣子放在护栏上,手搭回去,看着城市。老城区那边灯光很少,他从小长大的棚户区就在那儿,现在应该只剩空地了。孙德财老头摆摊的地方,修车铺的卷帘门,他送外卖常走的小巷……都看不见了。
可他记得。
“你说……一个人的名字,到底算什么?”他忽然问。
叶昭凰没马上答。她走近一步,和他并肩站着,“是身份,是归属。别人叫你时,你知道那是在喊你。”
他点点头,“以前没人这么叫我。外卖平台叫我‘骑手0479’,学生叫我‘补习老师’,叶家上下叫我‘那位先生’。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名字刻在刀上。”
“以后会越来越多。”她说,“你不光是秦川,还是那个能弹回子弹的人。他们会怕你,也会找你。但只要你还拿着这把刀,就说明你没认输。”
他没说话,只是把青铜手环转了半圈。今晚它再没烫过。
叶昭凰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明天早会,法学院有模拟法庭。”
“去吧。”他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盒子底部有张卡,保修十年,全国联保。刀坏了可以修,人不行。”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慢慢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唐刀抱在怀里,匣子合着,那两个字被盖住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楼下的喧闹一阵阵传来,又退下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和事:陈文渊的钢笔、顾明城的注射器、王振海的扳指、孙德财的虎符……还有叶老太说的那句话:“你母亲是为了救你才把你丢下的。”
他不知道真假。但现在,他有点想查清楚了。
他睁开眼,看向老城区的方向。那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埋在那儿,等着他回去挖。
他摸了摸匣子,手指从“秦川”两个字的位置划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唐刀背在身后,像背着一把伞。风吹起他的外套,露出后腰的折叠刀和胸前的奖牌。
他最后看了眼宴会厅的方向,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他轻声说: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