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姑娘……真、真不能再喝了……”叶飞扬面颊酡红,连连摆手,舌头已有些不听使唤,“这划拳……太快,在下……实在跟不上。”
“喂!叶飞扬!”李如燕正兴起,闻言挑眉,“大家兴致正高,你说停就停?忒扫兴!”
“不是,我……”叶飞扬目光转向李劲松,眼中带着恳求。谁知几杯烈酒下肚,这位平素严谨的禁军统领竟像换了个人。
“叶兄弟!”李劲松哈哈大笑,起身重重拍了拍叶飞扬的肩,“今日在俺府上,没那些虚礼!都是知交,都是朋友!你这般推脱……可不仗义!”
“啊?”叶飞扬瞠目,一脸难以置信。
“这个嘛……”太子冷云凭含笑开口,适时解围,“李统领所言不差,此时停了酒令,确会扫兴。不过若让叶大人真醉了,却也难尽欢。齐尚书以为如何?”
齐陵身为兵部尚书,酒量深湛,此刻仍目光清明,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看,叶大人非是要败兴,只是不善此道。不如……便依叶大人的意思换个酒令?两全其美。”
“齐大人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叶飞扬如蒙大赦,连忙附和。
“行行行,都依你!”李如燕大手一挥,颇不耐烦,“说吧,想怎么玩?”
“咱们……文斗如何?”叶飞扬抬起泛红的眼,“猜谜……对句都行……”
“本帅还当是什么新鲜花样!”李如燕嗤笑出声,“就这?成,本帅先来!”
她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听好了——远看是条狗,近看是条狗,踢它它不动,拉它他不走。是啥?”
“这……”叶飞扬只觉脑中混沌,喃喃道,“是……是啥?怎这般……莫名其妙……”
“是死狗呀!”李如燕拍案大笑,“喝!”
……
酒过数巡,叶飞扬眼神已见涣散,舌头打结得更厉害了。他望着李如燕依旧高昂的兴致,双手抵在案边,勉强撑起身子:“李、李姑娘……真不能……明日有要紧事……”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李如燕不以为然,“这借口本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赶紧出题,不然就喝!”
“李姑娘……真有正事……”叶飞扬声音含糊,带着醉意特有的执拗,“是江南……不,不是……反正是天大的事……”
“江南”二字虽轻,却如细针般刺入冷云凭耳中。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笑意未减,目光却深了三分。
“啧,瞧你这怂样。”李如燕皱眉,终是摆了摆手,“得得得,最后一杯,喝完放你走。”
叶飞扬张口欲言,冷云凭温声开口:“叶大人,凡事有始有终。李姑娘既已让步,这杯践行酒,总该满饮才是。”
无奈,叶飞扬颤抖着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他猛地咳嗽起来,起身时脚下虚浮,一个踉跄。
“小心。”冷云凭适时扶了一把,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叶听,起身道:“叶大人步履不稳,今夜风寒,路上恐生不便。孤正好顺路,便送叶大人一程吧。”
“殿下!”李劲松酒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这如何使得?末将即刻安排车马……”
“无妨。”冷云凭摆摆手,笑意温和,“方才李统领不也说了?此间无君臣,皆是知交。叶大人为国操劳,若因酒误事,孤心何安?诸位尽兴,不必拘礼。”
……
李府门外,夜风清冷。
冷云凭环顾四周,只见门前空荡,不见车马,不由看向正吃力搀扶着叶飞扬的叶听:“府上马车未至?”
“回、回殿下……”叶听面现窘迫,低头搓着衣角,“我家老爷……平日多是步行……”
似是觉得太过寒酸,他又小声补了句:“有时……也是有车马的……”
“原来如此。”冷云凭了然一笑,神色如常,“那便与孤同乘吧。”
“殿下!”叶听骇得就要下跪,“这万万不可……”
“不必多礼。”冷云凭虚扶一下,语气随意,“方才宴上不是说过了?无须顾忌那些虚礼。更何况,叶大人若因夜路着了风寒,耽误朝廷正事,岂非孤之过?”
“谢……谢殿下恩典。”叶听声音发颤。
冷云凭示意贴身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叶飞扬扶进马车。车内宽敞,铺着厚软锦垫,一角小几上固定着琉璃灯,晕开暖黄光晕。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行出一段,冷云凭侧目看去。叶飞扬靠在车壁,双目紧闭,呼吸粗重,浑身酒气蒸腾。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肩头:“叶大人?可还清醒?莫误了明日正事。”
“唔……”叶飞扬胡乱抓了抓额发,声音含混断续,“无、无妨……只要……二皇子别……”
冷云凭眸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孤的二弟?他如何了?”
叶飞扬却不再答话,只翻了个身,面向车壁,挥着手含糊嘟囔:“不能……二皇子不能去……”话音渐低,终至无声,似已沉入醉乡。
“叶大人?”冷云凭又唤了两声,轻轻摇晃。叶飞扬毫无反应,只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冷云凭轻叹,将他身子扶正,靠稳。正要撤回手时,目光忽地一滞——
几本薄册从叶飞扬松开的袖口中滑出,散落锦垫上。
“赴宴还带着这些?”冷云凭心中生疑,伸手拾起。就着车内灯光,他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瞳孔骤缩。
纸上字迹工整,是笔录口供的格式。落款处,赫然是“江南道长史吴敏之”画押。再翻,是数名江南豪商的供述,条分缕析,一笔笔银钱往来、田产运作、官商勾连,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冷云凭飞快翻阅,指尖渐凉。册中虽未言明总数,但仅从他瞥见的几页零散数额粗略累加,已是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更让他脊背生寒的是其中隐现的脉络——这些勾当,多绕不开二皇子麾下那些人的影子。
“好一个冷云澈……”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将册子理好,重新塞回叶飞扬袖中。动作轻缓,仿佛从未动过。
马车停在叶府门前时,叶飞扬仍昏睡不醒。
“殿下大恩,小人没齿难忘!”叶听连连磕头,与闻讯赶出来的老管家叶林一同,将叶飞扬搀扶下来。
冷云凭隔着车窗,看着叶府门楣上那方朴素的匾额,又望了一眼被搀扶进去的、步履踉跄的青色背影,眼中光影明灭。片刻,他轻叩车壁:“回府。”
马车调头,驶入沉沉夜色。
……
叶府内院,房门掩上。
叶林与沐盛刚将叶飞扬安置在榻上,本以为已醉死过去的人,却忽然撑着床沿,剧烈咳嗽起来。
“老爷!”叶林急忙上前。
叶飞扬摆摆手,强压着咳意与眩晕,哑声道:“叶林叔……把备好的催吐汤……拿来。”
“您都这般模样了,明日还需……”
“正因明日有要事……”叶飞扬喘息着,眼神却在一片涣散中竭力凝聚,“绝不能……误事。快去。”
叶林见他目光坚决,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匆匆去了。
屋内只剩沐盛。他拧了热巾,为叶飞扬擦拭额上冷汗,低声道:“叶大人,今日之事……”
“太子……”叶飞扬闭着眼,缓着气,“他已看到那些册子了。”
沐盛手上动作一顿。
“他绝不会让二皇子的人……再去江南。”叶飞扬声音低哑,却透着清醒的冷意,“那等数额……他怕了。”
沐盛眼中忧色未去:“可纵使二殿下的人去不成,太子又岂会放过这机会?陛下若遣东宫之人前往,以大人您的品阶资历……”
“放心。”叶飞扬打断他,又一阵咳嗽后,气息稍平,“我自有计较……只是,需你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叶飞扬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你去备一份礼。不必贵重,但要雅致……投其所好。”
沐盛微怔:“投何人所好?”
叶飞扬侧过头,窗隙漏入的月色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幽光:
“送给……一位素来只爱风花雪月、赏玩丝竹的之人.....”